10、风前欲劝春光住（四）盐铁 完颜璟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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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盐铁
完颜璟愣怔数息，并未怪罪，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神色竟有些恍惚，随后收回目光，淡淡点了点头：“下去吧。”李师儿才要谢恩告退，他却又改了主意，提高了声音唤：“梁道！”
“臣在。”梁道隔门应声。
“朕饿了，去拿些点心，两三样就够了，不要劳师动众。”
梁道低头去了，过不多时，端来几样酒肴摆在侧殿，一色的天青汝窑盘盏，又给李师儿另外摆了一副碗筷，随即告了退，脚底抹油地去了。
他一口气走到殿外，才敢略微笑出来，颇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官家打出生起就是先帝爷的宝贝疙瘩、大金国的来日之主，饮食作息严格按照医家养生之嘱，从来不在晚膳后进食；今晚小美人进去了半天，官家就叫吃食，那还能是为什么呢？
“混账！”完颜璟看清了桌上的菜，脸色微红，忍不住低声斥了一句。
海参金粟粥、杜仲鹿脯、苁蓉羊肉，还有一壶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酒……他才二十一岁，是可忍孰不可忍！
“咕咕……”又是尴尬的两声从李师儿腹中发出，她饿极了，菜肴诱人的香味直冲天灵盖，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陛下……”她一双惶然的眸子清澈得不谙世事，“这菜有什么不妥么？”
完颜璟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扭过脸低道：“没什么，你吃罢。”转身斜靠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重拾起昨日未看完的半册《盐铁论》[1]。
李师儿屈膝谢恩，也不敢坐，捧着碗筷站在桌边匆匆盛了半碗粥。这海参粥入口浓郁甘美，却不及她家乡现捕的活鱼活虾滋味鲜灵，她颇觉意外，又大着胆子尝了尝鹿脯与羊肉，发现宫中烹馔精美的御膳竟然一股药味，不由得向皇帝看了一眼，心下大是同情。
完颜璟审视的目光越过书册，沉默地停留在她随着进食而微微鼓动的粉腮上，心里有些犹疑与恍惚——这一幕与他记忆中的情景何其相似，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个小女子的心地，也同她的外表一样清纯么？
想到此，他的神色渐渐冷下来，情不自禁地忆起父亲病逝前后的一幕幕。
那是四年前的春夏之交，祖父巡幸上京已逾一载，父亲身为储君，奉旨监国，却突然暴病而死。
祖父听闻噩耗，顾不得悲痛，先派遣心腹左宣徽使唐括辩等人飞马赶回中都保护皇孙。待圣驾回銮，在熙春园见到爱子灵柩，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余，仍低声叹道：“身在帝王家，总有些事是该做、想做却偏偏不能做的，这‘不得已’三个字，麻达葛，你将来也会明白的。”
麻达葛是完颜璟的女真小名，那时的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正悲愤交加，极力恳求祖父彻查父亲的死因。一向慈爱的祖父却没有答应，反而皱眉道：“你轻飘飘的一句彻查，可知道储君被害这个四字是何等的耸人听闻？放在历朝历代，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多少人会挟私报复制造冤案，多少人会借此良机党同伐异，多少人会被迫卷入争斗厮杀，直至前朝后宫大乱，到那时，就连朕也未必压制得住——这样的事，史书上难道还少么？”
少年人怔了怔，含泪望向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老人，他是祖父，更是皇帝。
“国朝建立之初，宗室中人才辈出，才打下这半壁江山，可现在呢？”祖父叹了一口气，“自熙宗皇帝、海陵王剪除宗室，如今皇族枝叶凋零。朕没有兄弟，膝下八个皇子，现下又少了你爹，再往下，你这一辈，大多还年少。若彻查此案，轻则黄台瓜稀，重则沙丘之变，朝野惶惧，社稷动荡，若鞑靼与南朝趁势起兵，顷刻间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他顿了一顿，语气缓下来，犀利的目光却直刺孙儿眼底：“麻达葛，若换了是你，杀子之仇与江山社稷相比，孰轻孰重？”
少年的神色沉下来，咬牙擦去脸上泪水，跪地请罪：“是臣糊涂了！”
祖父微微颔首，以示肯定：“好孩子，你起来。”待孙儿恭敬站起后，又问他：“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他心领神会，对答如流：“替父尽孝，臣代爹爹侍奉您老人家！”
祖父苍老的手掌稳稳握住他年轻有力的臂膀，郑重地道：“好，那你听翁翁的安排。朕若即刻立你为储，便是将你置于炭火之上，须得一步一步来。”
年底，祖父封他为原王，主政京辇；次年入职中枢，参与政要；年末才以他政绩突出朝野称赞为由，绕过他一堆年富力强的叔伯，立他为皇太孙。
今年正月初二，祖父驾崩，临终前殚精竭虑安排后事，并撑着最后一口气嘱咐孙儿：“我知道你没死心，一定会查你爹的案子……麻达葛，你记住，即便要查，只能假借名目暗中查访，决不能……”
“决不能动摇社稷，臣明白。”他握住祖父颤抖的手，含泪应允，“翁翁，在朝堂稳固之前，我不会翻查旧案……将来我做任何事，都会以社稷为先。”
“好……”祖父艰难地道，气息逐渐微弱下去，“还有一件事……这福安殿，有、有一条……”
“陛下！”一声关切地娇唤，将完颜璟的神思拉回春夜的寝殿之中，“您又头疼了么？”原来她已收拢了碗筷，见皇帝如方才批奏帖时一样的双眉紧皱，忍不住出声询问。完颜璟笑了笑，压下满腹心事：“不疼了。”宫女们鱼贯而入，收拾桌上杯盘碗盏，又一道道奉上热水、巾帕、青盐、香膏、面药等，服侍二人擦牙漱口、盥手濯面。
宫人们悉数退下之后，又关严了门，李师儿却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语调中不自觉地添了几分活泛：“多谢陛下赐食。奴婢再去点几盏灯，伺候陛下读书。”
完颜璟摆手笑道：“不必了。”瞥了眼手中的《盐铁轮》，忽然心中一动，说道：“朕问你几句话。”
李师儿以为他要追问白日之事，心里直叫苦，硬着头皮道：“是。”
“你是容城人，这两年，容城盐铁价钱几何？”
李师儿愣了愣，不料他竟来问民生，登时如释重负，流利地答道：“奴婢进宫前，村口市集上盐价四十二文一斤，铁匠铺里的生铁算上工钱三十九文一斤。”
皇帝被她流泉般叮叮咚咚的一大串逗笑了：“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去年奴婢家中铁板损了，去生铁铺里加了铁重打过，所以记得。”
“铁板？用来做什么？”
李师儿莞尔：“用来捉鱼。奴婢力弱，压不动大罩[2]，所以就用个取巧的法子，前一天先在淀中撒网，待第二日天刚破晓，用木棍敲击铁板惊吓鱼儿，鱼儿突然受惊，游入网中，奴婢便可趁机收网了[3]。”
皇帝饶有兴致地听罢，颔首道：“原来如此。”又望了她一眼：“你家捕鱼为生？”
“靠水吃水，奴婢家住白羊淀边，所以常去捉鱼。”
“白羊淀？”完颜璟沉吟道，“你是雄州容城人……是了，《水经注》上说，容城东南有大埿淀，左思的《三都赋》称之为掘鲤之淀，想来就是你所说的白羊淀了。”
李师儿不料书本诗赋中竟有她家乡，颇有些意外惊喜，清澈的目光一下子亮起来，彷如白羊淀上晨雾散去，碧清的淀水接映灿烂天光，连连点头笑道：“奴婢家乡正是容城东南的浑泥村，村里老人说，宋时大埿淀水势变大，白茫茫的像一大片羊群奔跑，所以改叫‘白羊淀’。陛下圣明，无所不知！”
完颜璟垂目振了振衣袖，淡淡笑道：“谄佞之言不说也罢。朕还有些话问你，你就像方才那样，有一说一便好。”
李师儿忙答应了，又偷向他手中的书瞟了一眼。皇帝心思细敏，侧首笑道：“怎么？你看过《盐铁论》？”
李师儿讪讪摇头：“没有。”又好奇问他：“陛下是天子，也要学晒盐冶铁么？”完颜璟哑然失笑：“这本《盐铁论》是记录汉昭帝时霍光主持的一场政论，不是教人晒盐冶铁的，朕方才看到盐铁二字，想起来问问你民生之事，倒比那些路府州县的劄子明白得多。”
李师儿好奇地睁大一双清澈的凤目：“奴婢……怎比得相公们？”
“怎会比不得？”完颜璟放下书本，雍容微笑，“朕做侍读时听到的是圣贤谬误，做了皇帝，就只能听见圣明仁爱，四海沐恩，你与他们又有何不同？”
李师儿双颊红涨起来：“陛下明鉴，白日里当着夫子，奴婢不敢非议经典。”
“如此说来，”他笑道，“你非要等到黑夜无人，才肯对朕说真话了？”话一出口，见小宫女的脸更红了些，方觉出颇有调笑之意，便轻咳一声，转过话题：“说岔了。朕还想问你，雄州官员理事是否勤勉？断狱是否公平？”
李师儿眸子转了转，答道：“奴婢是在兄长犯事后第十五日进宫的，此事并非冤案，县公也不曾向家母要过钱。”
她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论断，完颜璟听罢不由欣然点头：“好，很好。”顿了一顿，又追问：“依你看来，乡中百姓最怕什么？”李师儿想了想，道：“嗯……最怕打仗。”
皇帝闻言，立刻想起方才摊开在御案上的那封鞑靼犯境的奏疏，不由起了疑，却见她仍坦然立着，那双清澈见底眸子透出一种稚气未脱的天真，便又释然，点头和言道：“‘白骨半随河水去，黄云犹傍郡城低’，战乱之苦，千古皆然。”
李师儿不料他亦作此想，心下颇为欣喜，奉承道：“如今圣明天子在位，百姓便不用再受战乱之苦。”这谄谀之辞并不高明，完颜璟出生在东宫，又是先帝唯一的嫡孙，自降世起就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早已听惯了各色争奇斗巧的奉承话，只施施然反问她：“你怎知朕是圣明天子？”李师儿抬眸巧笑：“奴婢进殿所见，更深夜重，旁人早已安寝，可陛下不是批奏章就是问民生，如何不是圣天子？”
她竟然如此急迫？完颜璟怔了怔，目中很快露出少许揶揄神色，举止神态却仍是十分从容儒雅，和言笑道：“也对，春宵苦短，原不该与你谈论这些的，那——宽衣吧。”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悠然平展双臂。
他竟以为她在暗示这个！李师儿又羞又急，全身血液瞬间涌到了脸上，双颊烧得滚烫，可她本就是来侍寝的，既无法拒绝，更不敢违抗，只好上前几步，低头颤着手去解他腰间的犀带。
散开的御衣上有龙涎香丰雅幽长的气息，沾染在李师儿微凉的指尖，她捧起御衣走到衣架前挂好，转身走回皇帝跟前，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去看他。
完颜璟沉默地凝视着她，神思渐觉恍惚，福安殿中的灯火垂帘在他视线中模糊成东宫里的红烛锦帐，绿衣双螺的宫人变作钗冠翟衣的新娘，亦是这般眼观鼻鼻观心地不知所措。
沉默对立数息后，对面的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颤抖着解开自己裙头的系带。他立即伸手按住那只紧张不安的纤手，却见一直垂着头的女子忽然抬起头来，柳眉微蹙，楚楚可怜地唤他：“陛下。”
与那双清波潋滟的眸子一对，他瞬间回过神来，红烛与新娘皆消失不见，春夜的福安殿上只有眼前这个绿衣裙、双螺髻，惶然无措的小宫人。他微笑，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语气很温和：“宫人值夜无需解衣。”说罢，转身自往寝殿里去了。
李师儿愣了愣，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也不敢询问，便跟过去为他卸履理衾，服侍他安然睡下，再轻轻放下层层帷帐，蹑手蹑脚地退开。
此时殿中空无一人，李师儿四下一顾，胆子大起来，借着未熄灭的烛火，好奇地走近细看殿中一件件巧夺天工的陈设，天蓝丁香紫双色钧窑盆托，青釉狻猊香炉，双龙云纹白铜洗，金荔枝帘钩坠，绿定耸肩梅瓶，镂雕春水秋山玉座饰……她大饱眼福之余，心下啧啧称奇，及至看见那与秋山玉相对的鹘攫天鹅春水玉雕，心下顿觉一喜，细细瞧了瞧，只觉与自己那块羊脂玉春水佩颇为神似，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摸，心中暗笑：“春水佩呀春水佩，我今日可见着你的老祖宗啦！”
逛完一圈，她的目光落在完颜璟随手搁在小几上的那本《盐铁论》，走过去翻看起来。过不了一刻，便觉头重眼涩，书上文字一个个飞到九霄云外，纸页模糊成一团白影。那白影仿佛是她家乡的芦苇荡，清秋时节，芦花似雪，接水连天，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在飞花似雪的芦苇荡里竭尽全力地奔跑着，不知跑了多久，她停下来喘息着茫然四顾，却找不到来处，也看不见去处，只能继续竭力奔向混濛不明的前路。
[1]《盐铁论》为西汉桓宽据著名的“盐铁会议”而撰述的史书。记述汉昭帝时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的一场大论争，是桑弘羊为首倡导的官营专擅与民间自由经济之争论。
[2]白洋淀古渔具，多用槐木为架，一人多高，使用时需要将大罩压入水中，对使用者的体能有一定的要求。
[3]白洋淀古捕鱼法“响板惊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风前欲劝春光住（四）盐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