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风前欲劝春光住(五)瘦金 他微微而笑 ...
-
(五)瘦金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师儿有瞬间的愣怔,四周鸦雀无声,阳光透过陌生的明金织花春罗帐,清晰地照出一团团繁复精美的云龙纹样,一时恍惚竟不知身在何处。
宽阔的床榻,华丽的锦被,连同龙涎香丰雅幽长的气息一起唤醒昨夜的记忆,李师儿猛地清醒过来,侧首向枕边看去。
枕畔空空如也,李师儿吃了一惊,立刻撑身坐起来,再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裙完好如昨,并非侍寝之后的样子,更是又惊又疑,慌乱不已。侍立在外的宫人听见响动,走近几步拉开帐帘,露出一张文秀的鹅蛋脸,笑道:“姑娘醒了。”
李师儿认得这是御前宫女云饶,她从前听尚服宫人们闲来说起过,云饶虽只有二十六七岁,却侍奉先帝年久,世宗驾崩后仍留在福安殿伺候新君,想来定是十分得力,便跳下床恭敬地唤了声“姐姐”,不安地道:“我、我不知怎的,竟会睡在这里,还睡到这时候,误了伺候官家的时辰……”。
云饶人如其名,安稳的笑容如白云舒展,落落大方,微笑道:“官家一早就去仁政殿朝会了,临去时吩咐不必叫醒李姑娘。”国朝自先帝起,每月朔望朝参之外皆为常朝,皇帝登基后亦日日早起朝会。
李师儿俏脸一红,心知这下愈发分说不清,只低下头整理衣鬓,云饶抿唇微笑,带她去隔间梳洗更衣。李师儿见云饶备下的金钗翠钿、绮绣春衫并非宫女服制,心中微微一突,暗忖:“她把我当成宫嫔娘子啦,这怎么能成?”便腼腆赔笑道:“姐姐,我还穿从前的衣裳吧。”云饶见她语态谦和,微笑点头道:“好,姑娘稍待,我这就叫人去取。”
李师儿忙道谢,又向云饶施礼道:“姐姐服侍圣驾年久,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求姐姐多教导我。”云饶一把扶住她,不卑不亢从容笑道:“姑娘折煞我了。官家嘱我照料姑娘,我不敢不尽心。”李师儿再次道了谢,然后低声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姐姐……这宫里从哪能借到书?”
云饶一愣,和言问:“姑娘要什么书?”
“《盐铁论》。”
云饶又是一愣,很快收起目中诧色,微笑道:“巧了,我这里就有一本,回头给姑娘拿来。”李师儿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又问她:“姐姐,我还想请教你,汉昭帝是谁?”
云饶不疾不徐对答如流:“汉昭帝是西汉时的一位明君,汉武帝的幼子,八岁登基,年少有为。”李师儿似有所悟,又问:“姐姐,那霍光又是谁?”
云饶听见“霍光”二字,双眉轻轻一皱,随即和言道:“霍光是汉武帝的重臣,受遗诏辅佐幼主,汉昭帝甚为倚重。”顿了一顿,又低声道:“姑娘,我有一言,不得不说,姑娘别见怪。”
李师儿正默默记忆云饶所答,忽听了这一句,忙握住她的手,恳切地道:“姐姐肯指点,我求之不得。”
云饶微笑道:“姑娘言重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事关官家,咱们不得不求万全。姑娘现在是官家身边的人,不再是尚服局默默无闻的宫女,从今日起,出这道门,会有无数人从姑娘的一言一行来猜度圣意,再由猜度的结果去思量应对,这对社稷而言并非幸事。”她短暂地停了停,微微加重了语气:“别人要猜测,我们阻止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小心谨慎,让自己的言行无懈可击。”
李师儿不安地蹙起两弯柳叶细眉,回思自己的疏漏:“姐姐,我方才……”
“姑娘方才问汉昭帝,这倒还好,只是昭帝青春早逝,不甚吉祥罢了。至于霍光,他在汉昭帝驾崩后废海昏侯立汉宣帝,身为人臣而行废立之事,历来为君王所忌。姑娘可知道,宋仁宗庆历年间推行新政,旧党为打击新党,将新党官员书信中一句‘行伊周之事’改为‘行伊霍之事’,终使朝野哗然,新政被废。”说到此,她压低了声音轻道:“如今官家亦是新君少主,先帝也留下辅弼重臣……”
李师儿豁然明白:“这话若传出去,旁人会以为官家将辅臣比作霍光……”“不错。”云饶颔首,“即便官家与宰辅君臣义重,也难免小人投机生事,平添风浪,所以姑娘一言一行务必谨慎。”她顿了顿,见李师儿神色惶惧,又笑道:“姑娘放心,今日这话到我这里就了了,不会再往外传。我既受官家所遣照料姑娘,今后有什么事,与我但说无妨。”
“是,我记住了。”李师儿歉然点头,“今后一定万分小心,绝不给官家添是非。”
这一日,李师儿迅速以新君新宠之名,成为宫中上下皆知的人物。
皇帝的结发妻子钦怀皇后蒲察氏已于去年年末病逝,至今长秋虚悬;仅有的两位妃嫔柔妃唐括氏与修仪乌古论氏皆由先帝当年亲自遴选,出自女真九姓大族。先帝一生最重妇人德行,推崇女子不以容色才调为意,只以端敬贤孝为美,为皇孙挑选的两名侍妾性情沉稳,静不生事,国丧之中日日侍奉陪伴太后,未曾踏足福安殿,其他人即便再好奇,也不敢到福安殿一探究竟。
李师儿在殿中忐忑等候了半日,也不见皇帝回来,悄悄问云饶时,云饶微笑道:“官家忙着呢,今日散朝后还要和宰执商议新置提刑司的事,总要过了中午才回得来。”皇帝初登大宝,踌躇满志,十分锐意于国事,平日里除了视朝,便是召见宰执商议减税赋、增科举、和边境、兴农桑、整吏治、定考课、盛文教、开言路等诸般政事,直到午后甚至夜间才得工夫批阅奏疏。
果然,到了午后,皇帝便回来了,面上有些倦色,见李师儿迎出来,不由垂眼微微一笑,也未言语,进门后自往书案后坐了,批阅今日新呈上来的奏帖。李师儿见状,便静静立在案边为他添香研墨。
过了半晌,皇帝仍低着头看奏疏,却忽然开口道:“三年前,先帝立朕为储,百姓如何议论?”
李师儿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却发现只有自己侍立在侧,这才确定皇帝是在问她,忙答道:“村中百姓……并没什么议论。”完颜璟抬起头,向她雍容微笑:“你不敢说,想必他们是说朕年少无知,不堪大任了?”
李师儿吓得花容失色,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陛下明鉴,奴婢不敢欺君……实在、实在不曾听到什么议论。”说到此,她见皇帝神色淡淡,显是不信,只得把心一横,实话实说:“我们村的人,连雄州的官老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哪还操心中都的事?容城的县太爷派人来告诉里正,说原王做了皇太孙,大家连原王是长是短是高是低都不知道,能议论什么呢?”
完颜璟被她说得笑了,示意她起身,又问:“国赖长君,百姓们不嫌朕年少么?”李师儿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陛下哪里年少了?村里的孩子七八岁就要下地,十岁可以当家,奴婢六岁上,就跟着邻家哥哥去淀里抓鱼啦。”
皇帝大悦,冁然大笑道:“如此说来,朕十八岁被立为储君,已算得晚了,比起你们,可谓望尘莫及。”
李师儿见他心情极好,奏疏也已批完,便壮着胆子赔笑道:“奴婢也有一事,想求问官家。”完颜璟笑道:“什么?”却见那古灵精怪的小宫女忽然霞飞双颊,神色忸怩,低道:“早上奴婢醒来,不知为何……”
完颜璟瞬时了然:“你是想问,你为何会睡在朕的榻上?”李师儿脸上红晕更深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完颜璟哑然失笑:“其实也没什么。朕夜里醒来,掀开帐子见你睡在地下,冻得缩成一团。朕怕你受寒着病,就想先把你抱到榻上再作计较。”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转深,“谁知你一沾床就踢了鞋钻进衾褥里,又翻身占了朕的枕头。朕看你睡得跟只小猫儿似的,没奈何,只得让了你,自己起来看劄子。”
李师儿羞得面红耳赤,听到最后,抬眼见他眼下果然淡淡青黑,登时着急起来,蹙眉问他:“都是奴婢不好,害陛下不得安睡。陛下现在头晕么?头疼么?”
完颜璟怔了一怔,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见她盈盈双目中又是愧疚又是关切,忽然心中一动,便改了口:“唔……有一点。”
李师儿愈发内疚,转身去取那匣子里的龙脑薄荷油:“奴婢伺候陛下用药。”
完颜璟忙拉住她:“不用。”见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想了一想,指着东边书架笑道:“你去把第二层第三格那个长匣子拿过来。”
李师儿依言取来木匣,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副卷轴,便将它放于案上缓缓展开。
眼前赫然是一幅气吞天地的狂草长卷,笔势奔放流畅,变幻莫测,蔚为壮观,李师儿一个字都认不出,却被满纸狂放激昂的气势所慑,倒抽了一口冷气,再也移不开目光。
这反应在完颜璟意料之外,却又像在意料之中。他微微而笑,看向女孩儿精致美好的侧影,那发丝与脸颊被阳光织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映得他的心也跟着柔和明亮起来。此刻的她专注地沉浸在他酷爱的书法一道里,以致完全忽略了他这个皇帝。
良久,李师儿才回过神来,抬头正撞上皇帝含笑的目光,她顿时红了脸,腼腆赔罪道:“奴婢失礼了。”
“无妨。”他微微哂道:“你也喜欢翰墨?”
李师儿低头敛衽,双颊微红:“奴婢不懂这些。”
完颜璟笑道:“朕头疼的时候,喜欢看这位书家的字,看着看着就通体舒泰,再也不头疼了。”他顿了一顿,侧首看向李师儿,目露笑意:“你可知这人是谁?”
李师儿讪讪一笑,摇了摇头。
“‘书者,心画也’[1],你猜一猜,是个怎样的人。”
李师儿应了一声,再度转顾书帖,见那张纸上的金龙云纹并非民间所有,眸中很快泛起疑惑之色,蹙眉犹豫道:“这……奴婢斗胆,莫非此人出自帝王家?”
这字帖乃宋徽宗狂草名作《千字文帖》,于宣和四年书成后收于汴梁禁宫,靖康年间随北宋皇宫秘府中无数古帖字画辗转至金人内库,从未流落民间,绝无可能被她见过。完颜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又命人取来两幅字,微笑道:“你再瞧瞧,哪一幅更好些?”
李师儿推辞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看去,但见两张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数行文字,字体瑰丽优雅、纤挺筋劲,秀逸舒朗、气韵天成,而两幅字的字体、大小、墨色浓淡分毫不差,定属人意,绝非偶然。她细细辨了片刻,发觉右边一幅纸张略旧,笔势也似乎更为恣肆舒展,便指着它笑道:“奴婢愚见,还是这幅更好些,左边那幅倒像是照着它写的。”
一旁的粱道惊得呆了,须知这右幅乃宋徽宗政和笔墨,左幅却是完颜璟御笔临摹,此事除当日几名伺候笔墨的承应人之外再无人知晓,不知李师儿竟如何得知。完颜璟亦惊亦喜,笑道:“对。朕喜爱瘦金书,所以对着天水郡王[2]的笔墨东施效颦。”
李师儿连忙伏地请罪:“奴婢该死,天水郡王乃亡国之君,岂能与陛下相提并论。”
“无妨。”完颜璟示意她起身,“书画一途,不能以成败兴亡论。”顿了顿又笑道:“你看了朕的字,朕也要看你的。”说罢,不理会她谦却之辞,叫粱道另取了一副纸笔,交到李师儿手中。
李师儿不敢用御案,便跪在他足边席地铺陈,提笔勉强写了一行“天地玄黄”。她握笔的姿势十分生硬,运笔时如道士画符一般,更不识提按技法,笔画洇染得不成样子。完颜璟不由笑了出来,用笔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得头头是道,原来只会看,不会写。”
李师儿愈发窘赧,清透的双颊涨得通红,阳光从窗间透进来,照得她充血发红的耳廓如同半透明的琥珀一般。他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荡,身上便有些燥热起来,随即轻咳一声,拉起她转回话题:“不要紧,朕来教你。”说罢,走到书案后随手拈了一支羊毫,一壁示范一壁解说道:“握笔不要太紧,手腕留出余力,笔画才能随心……篆只一笔,隶有波磔,至楷书最要紧的便是提按之法。提与按如阴阳相生,有相合而无相离;若无停蓄按锋,则字迹轻漂浮滑,若不及时提笔,则笔画板滞臃肿,运笔时须得留心变化……”
李师儿不想日理万机的皇帝竟会亲自教她握笔写字,受宠若惊敛声屏气地听罢,忙敛衽谢恩:“多谢陛下教导,奴婢斗胆,想试一试。”得他允准后,仍于他足边席地铺纸,尝试着学他适才示范的那样,笔笔提笔笔按,又写了一遍。
完颜璟歪着头看了看,笔画确已清爽不少,但间架结构还是毫无章法可言,见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望向自己,沉吟数息,笑道:“……唔,笔法已有些长进了。学书要先观帖,一个个字细细揣摩,譬如朕学瘦金书,对着天水郡王的遗迹不知多少次苦思冥想,切不可急于求成。”李师儿并不气馁,承教后欣然叩首:“多谢陛下,奴婢一定用心练习,绝不辜负陛下深恩。”完颜璟一哂,吩咐内侍赐李师儿文房用具,又命人收拾书帖,叫更衣外出。
李师儿忙捧过一身簇新的竹月色春衫服侍他换上,完颜璟垂首瞥了她一眼,沉吟道:“你随朕一同去罢。”
“是。陛下要去哪儿?”
“去隆庆宫见太后。”
[1]出自东汉扬雄 《扬子法言》。
[2]即宋徽宗。
这卷草书千字文,2014年曾在浙江展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