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风前欲劝春光住（二）朝天 那宫人听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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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朝天
完颜璟与张建闲聊词赋，甚觉开怀，因张建年迈，完颜璟特赐了一盏参茶。金人先祖世代居于白山黑水之间，其地盛产山参，先帝金世宗常饮参茶以摄养天年。新君继位后，追念祖父慈爱，连年号“大定”都不忍更改，一应规矩仍比照世宗旧例施行，内廷便照旧常备着参茶。
不多时，梁道喜孜孜地回转来，身后跟着个亦步亦趋的小宫女，绿衣裙，双螺髻，肩薄若削，腰轻如束，行动间步态纤袅，大有弱柳扶风之态，只是深深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容貌。
那宫人行至阶前，双膝跪地，以手加额，恭恭敬敬伏地叩首，露出衣领外一段白皙纤细的后颈：“奴婢李师儿拜见陛下。”嗓音清嫩柔亮，如莺啼幽谷、泉流碧涧，正是那花树之下的少女。
完颜璟压下心中喜悦，侧首转视张建，张建毫不犹豫地点头：“正是此人。”梁道揣摩上意，忙不迭献殷勤：“姑娘抬起头来。”
阶下人缓缓直起身，现出一张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瓜子脸，肌肤晶洁，不施粉黛，在春日晴阳下宛然剔透。她不敢直视皇帝，仍低垂着长长的双睫，完颜璟在高处，只能看到那上眼睑精致而流畅的轮廓线条。
“张学士说你天赋异禀，勤学不倦，所以朕来考考你。”完颜璟微笑道，修长的手指轻点着紫檀桌面，一本正经地道：“你听好——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此言颇多谬误，你且批来。”
张建暗暗一惊，自宣孝太子病逝，皇帝与太后正是孤儿寡妇，被先帝诸子虎视眈眈，想来如今仍心有余悸，方有此一问。只是这小宫女去年年底才入宫，连先朝夺嫡之事都不知道，就被逼着谈论欺侮孤寡，一旦言语不慎，事涉皇家，便是冒犯天威。
他师者父母心，怕学生因言贾祸，情急之下便要站起来求情，谁知那宫人听罢，竟满面错愕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皇帝，还不知死活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奴婢该死。”那宫人很快反应过来，慌忙伏地叩首，“请陛下恕罪。”
完颜璟笑着追问：“罪从何来？”
张建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却听那空灵清亮的嗓音颤声道：“奴婢无知，但知陛下圣明仁爱，泽被四海，鳏寡士民同感恩德。”说到最后一句，她再度深深叩首。
完颜璟一哂，侧首瞥向梁道：“倒像是你教出来的，一般的谄佞……”梁道一见有竿可爬，忙躬身道：“多谢官家，臣也正想收徒弟呢。”
完颜璟再向那绿衣宫人看了一眼，见她仍是恭恭敬敬地垂首跪着，纤细的身子如同细细一弯春芽柳，柔枝嫩条仿佛正迎向他的攀折。
“取尚宫籍册来。”他不置可否地道，然后将目光从阶下宫人移向台阶延伸处那条通往昭明门的青砖路，仿佛沿着那笔直的跸道方向，透过重重碧瓦红墙，看到京城通衢两侧遍植的万千杨柳，在此刻的春风吹拂下袅袅垂舞，装点着这座宏伟壮观、气象万千的首善之都。
金都城中都（今北京）古称蓟，是战国时燕国的国都，故也称燕京。燕京位于燕山之南、河朔平原（今华北平原）西北部，东环沧海、西临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山川形胜极为险要，堪称北境藩篱。燕京自秦代起就一直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铁骑的军事重镇，晋称燕郡，唐治幽州，唐诗中更有“燕台一望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的名篇。至五代时契丹崛起，又先后升为辽幽都府、析津府，作陪都，也称南京。
金国自太祖完颜阿骨打建国后，定都上京会宁府（今哈尔滨阿城区），到海陵王天德年间，金南境位于秦岭—淮河一线，与上京相去千里之遥，一旦南线与宋军交战，自然鞭长莫及难以辖治。且上京处处是熙宗皇帝旧迹，宗室中人又对海陵王弑兄篡位之举甚为不满，这种暗潮汹涌更加坚定了海陵王迁都之心。天德三年，海陵王正式发布《议迁燕京诏》，命梁汉臣、孔彦舟等人以辽代析津府为基础，仿北宋汴京进行新都城的营建。
贞元元年，京都建成。三月，海陵王率宗室百官、后妃戚里从上京会宁府南迁至燕京，又因“燕”之一字为古诸侯国，不足以作中原大国京邑之名，便改其为“中都”，寓意其居于天地之中。
中都一切制度仿照北宋汴京，由外城、皇城、宫城三层重重围合，呈回字结构。外垣大城周三十七里余，每边三个城门：东为施仁门、宣曜门、阳春门；南为景风门、丰宜门、端礼门；西为丽泽门、颢华门、彰仪门；北为会城门、通玄门、崇智门。北面的正门通玄门与南正门丰宜门连成一条笔直的中轴线，将外城、皇城、宫城平平整整地分为东西两半。
皇城在外城中部偏南，北门拱辰门又称后朝门，东宣华门，西玉华门，南面宣阳门是皇城正门，与外城丰宜门遥遥相对，两门之间是龙津桥。而皇城的中心毋庸置疑便是完颜璟此刻所处的皇宫。
这座宫城气象峥嵘，楼阙壮丽，“延亘阡陌，上切霄汉，虽秦阿房、汉建章，不过如是”。自宫城南门应天门起，中轴线上依次是大安门、大安殿、宣明门、仁政门、仁政殿、昭明门、昭明宫、福安殿，直至北门拱辰门。大安殿乃天子朝会四海邻邦、朔日正朝之地，位居皇宫正中。大安殿之北的仁政殿与昭明宫分别是皇帝常朝之处与燕居之所。大安殿西侧的琼林苑则是宫城中最大的园林，苑中水域与宫外同乐园中太液池相通，二所仅以一道宫墙相隔，并称西苑。琼林苑之北依次是泰和宫与嫔妃所住的西宫群落，西宫东侧正对着皇帝平居燕寝的昭明宫。大安殿往东是太子东宫，连着东苑；东宫之北是寿康宫，为太后居处。寿康宫再往北是承明门与昭庆门，昭庆门之后是内省，宫中各监各局皆设于此，六局二十四司之一的尚服局亦归于此处。
李师儿一踏进尚服局门槛，一大堆宫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团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御前传召的情况。
李师儿无奈地搓搓手：“官家问《孝经》，我答得不好，幸亏官家宽仁大量没怪罪。”
众宫人一听，又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你明日就出宫了，官家为什么要问你功课？”“许是给华原长公主挑侍女？”“她那么好看，不会是挑去福安殿吧？”“官家才好看呢，去年先帝病重，官家去衍庆宫祈福，路过鼓楼，我恰好……”
“我恰好遇见！”另一名宫人抢过话头，诙谐地学着方才那人的语气，“‘官家呀，比那画上画的、戏台上扮的神仙都俊，又斯文、又气派、又和蔼’……你都说了八百次啦！”“慌里慌张的，能看清楚么？”“哎呀！问她呀！”“对对，师儿，你快说呀！”
李师儿一直保持着谦和的微笑，听到此，忙摆手道：“姐姐们别笑我了，我跪在地下，头都不敢抬起来，哪敢去看官家。”她略顿了顿，又讨好地笑道：“最多也就是磕头的时候，能瞧见官家的袍角，就是姐姐们昨日熏香的那件袍子。”
尚服局主管帝后妃嫔衣饰之物，司饰宫人经手的衣物穿在皇帝身上本属情理中事，只是此时经李师儿当众一说，个个顿觉脸上有光，倒把李师儿晾在一边。
李师儿无声地退后，缓缓退出人群，那双美丽的凤目萦满忧色，却被低垂下来的长睫遮住。
她径直回到宿房中，顺手架上茶炉，再轻轻关上门，回身打开搁在床角的小箱子，从腰囊中摸出钥匙开了锁，轻手轻脚地打开箱盖。
小箱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粗布贴身小衣，已洗得褪了颜色，李师儿怔怔片刻，缓缓伸手在衣物底下摸索，很快摸到一件熟悉的物什，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纤细的五指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掌心一块核桃般大小的羊脂玉佩，玉质莹润无瑕，触手生温，通体镂雕莲塘图景，下方莲叶蒲草中伏着一只惊惶振翅的天鹅，其上有一只形体略小却凶悍强劲的海东青，正张开尖尖的硬喙咬向天鹅头顶，两只飞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李师儿将玉佩端放在箱盖上，然后对着它双手合十，口唇微动，默默祈祷。
门外渐响起宫人们的谈笑声与脚步声，李师儿微微一惊，迅速将玉佩塞回衣下，盖上箱盖，又飞快地上了锁。
当宫人们大剌剌推开房门的时候，李师儿正提着铜壶往一排杯子中添水，见到大家回来了，便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乖巧的微笑：“我刚烧了水，姐姐们喝口茶，歇一歇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前欲劝春光住（二）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