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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前欲劝春光住(一)惊鸿 一阵春风荡 ...

  •   二 风前欲劝春光住

      (一)惊鸿

      金大定二十九年(南宋淳熙十六年)三月,中都。
      先帝世宗国丧已过,京城中都从一冬的哀恸中复苏,褪去满目縗麻缟素,与河朔大地上新生的繁花嫩叶一起泼染出这漫天彻地的北国春光。
      春风绿遍山原,一路传递春消息,将萌动的盎然生机吹入大兴府重重深宫禁苑,唤醒片片柳莺花燕,再穿过丹楹刻桷的窗扉,轻拂向福安殿中年轻的君王那皱拢的眉心。
      “中原宋舆图,今仍传胡雏[1]……”完颜璟盯着一封由楚州宋金边界处递上来的奏疏,待低声念道“雏”字时,几乎是咬着牙缓缓吐气,使原本温和的语声也带了几分切齿的意味。满殿宫女内侍一个个低头垂眼大气不敢出,只有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内侍都监梁道端过一个斗笠盏,躬身小心赔笑道:“臣斗胆,官家一动不动地看了一早上的劄子了,若教太后娘娘知道了,定要怪臣没用心伺候。”
      完颜璟听他提起生母,神色稍缓,搁下奏疏转了转已觉酸痛的脖颈,抬首看向窗牖。这位登基两月有余的新君才二十一岁,穿着一身浅黄色素缎窄袖长袍,系着一围乌犀带[2],端的是天表清劭,风神秀拔,此刻他被窗外那片撩人的春色吸引了目光,暂撇下堆积如山的奏劄,站起身踱步到殿前,长身玉立,信口吟咏:“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色绣户中……”
      梁道殷勤奉承:“官家高才天纵,臣只是听着官家的诗,就好像看见了春天似的。”
      完颜璟微微而笑,他虽正值大好青春,神态举止却十分端持老成,淡然道:“这是李白的诗。你的话若被记到起居注[3]里,将来要进佞幸传的。”
      梁道呵呵笑:“哎呦,臣沾了官家的光名垂青史,也不枉此生了。”
      “垂作佞幸,有何益哉?”完颜璟不以为然,“史书上‘褒见一词,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便是先帝与朕也要一日三省,生怕贻笑后世。”梁道闻言连忙告罪:“臣不学无术,该打,该打!”
      完颜璟淡淡一笑,仍立在窗前,望向窗外天地间无尽的春光,梁道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道:“官家批了大半日的劄子,可要出去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皇帝想了想,垂眼道:“去隆庆宫。”
      隆庆宫本是东宫,在先帝一朝,一直是太子完颜允恭与妻妾儿女们的住所。允恭于大定二十五年六月病逝后,嫡妻徒单氏带着完颜璟在内的儿女们依旧居住在东宫。及至今春新君登基,徒单氏从故太子妃变成了皇太后,皇帝事母至孝,不忍太后迁居,改东宫为隆庆宫,正殿承华殿为慈训殿,岁奉金千两、银五千两、钱五万贯,其余应用,内库奉之,不拘其数。
      完颜璟自福安殿出承徽门,折向南沿夹道往昭庆门方向行来,一墙之隔的东面是内省,南面再经寿康宫便是隆庆宫。他有意疏散解乏,便未乘轿辇,只带着几个内侍护卫步行而往。
      两侧红墙将宫道夹成一条狭长的空间,前方碧琉璃瓦上有高高花枝探出墙来,又被春风吹得落英缤纷,飘飘荡荡如流风回雪,轻舞回旋着落在墙下两列青石灯柱上。完颜璟不由自主地被这景象吸引,信步向东侧高墙边走去,自袍袖中摊开手掌向上空伸出,恰好接住了风中一瓣落花。
      他微微一怔,似有所感,却很快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正欲将那花瓣随手拋在道旁,忽听得红墙后一把清嫩柔亮的女声道:“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
      这是《孝经》里的句子,他听得分明。金人入主中原之后,仰慕汉家文华,在内廷设立宫教,由翰林学士教授禁军与宫人读《孝经》《论语》等儒家典籍。东墙后正是内省六局二十四司所在,想来是哪个勤学的宫女在课后温书。
      “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墙内人继续念道,清亮的嗓音如莺啼幽谷、泉流碧涧,即便隔着高墙,依旧一字字清清楚楚地传进皇帝耳中。很快,她清越的读书声变作俏皮的鄙夷笑意,“噫,胡说八道,尽骗人!”
      完颜璟微微一乐,他自幼酷爱音律,听这宫人声如金石,又俏语娇声非议经典,便有几分好奇。他见东墙上不远处开着一道角门,抬手止住梁道等侍从,独自沿着墙根往前走到门边驻足一看,里头是一处被几道碧瓦红墙围成的院落,应是内省某个监局。
      完颜璟放轻了脚步迈过门槛,转身向左边一望,只见西墙边几树杏雨梨云繁花正盛,高大的花树之下倚坐着一个娇小的少女,纤巧轻盈,仿佛弱不胜衣。她有一张莹洁清秀的瓜子脸,满头乌发依着宫中规矩绾作双螺髻,身着低阶宫人的绿衫青裙,正低垂双睫聚精会神地诵读手中书卷。
      一阵春风荡骀而过,飘零万点,浅粉淡白的花瓣在空中轻舞飞扬,然后参差落在瓦上苔上,也落在那小宫女的乌发绿衣上,落在她手中的书页上,唤起树下埋头读书的少女,仰首望向头顶那场纷纷扬扬的花雨,当然,也看到了不远处伫立着的陌生男子。
      她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仓皇相顾,与来人正打了个照面,这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终于让完颜璟看到了那对明眸。
      那是一双极美丽的丹凤眼,双眼皮的折痕长长地迤逦至眼尾,点漆般的双瞳清光漾水,潋滟迎人,天成一段含情含笑之态,哪怕在惊惶之中,依旧满眶若流,横波欲诉,说不出的万般灵动俏媚。
      因为这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她柔弯的柳眉、秀挺的鼻梁和小巧的樱唇仿佛都被焕亮了,如同古人画龙点睛,整张清新却稍显平淡的面孔瞬间鲜活起来,有了神光离合的美。
      完颜璟不由怔住,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鸿一瞥乱了神思,一时竟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数息后方回过神,向前走出几步,轻咳一声微笑道:“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这话怎么不对了?”
      那宫人一惊之下亦向来人打量,见是个丰神玉立的青年男子,举止从容,气度清贵,衣饰却极为简净,一时间难辨身份。她神色犹疑,清澈的眸子轻轻一转,低头施礼道:“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完颜璟未料她竟不认得自己是皇帝,心下大觉有趣,略一思忖,和言道:“我是官家在东宫时的侍读,方才路过此地,听你论起这《孝经》中的谬误,所以特来请教。”
      那宫人听罢,忙又施了一礼,口中连称不敢。完颜璟微笑道:“我并非官身,只是爱好书文,见猎心喜,诚心请教。姑娘若有论见,但说无妨。”
      那宫人一对碧清的妙目往他脸上漾了漾,见他容态儒雅,颇合东宫侍读这一身份,思量数息,忽而微笑道:“郎君是侍读,想来见过官家?”
      完颜璟微微一愣,不知她为何问起自己,心下起了疑,点头简短地道:“是,怎么了?”
      “奴想问,官家长什么样子?”那宫人眨眨眼,清澈见底的双目写满“好奇”二字,并无一点少女怀春的羞涩,“宫人们都说,官家生得很俊,是真的么?”
      完颜璟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想到自己竟成了宫女间无聊的谈资,便淡淡道:“假的。”说罢,见她双眸晶晶,仍是一脸好奇不足,只得再补充道:“官家长得……平平无奇而已,你莫要被旁人骗了。”
      那宫人点点头:“原来如此。”清眸一转,又大着胆子问他:“奴还听说,官家学问很好,这也是假的么?”
      完颜璟又好气又好笑,正色道:“姑娘,明明是我请教在先,你怎的反问起我来了?”
      那宫人“咯”地笑了:“郎君莫要笑话,奴没读过几本书,哪里当得起请教二字。适才大言不惭,是因为想起家乡一些往事,与这书里说的不大一样——‘治国者不侮于鳏寡’,可底下人才不管这些呢,孤儿寡妇哪有不被欺侮的。”
      完颜璟被她一句话正撞在心事上,不由神色微变,正欲出言探询,忽听见不远处的树影后靴声橐橐,却是轮值禁军巡卫而来。他怕禁军上前行礼点破自己身份,本能地背身侧脸相避,冷不防被那宫人一把扯住衣袖。
      “那里!”她看出他急于闪避,指着花树旁堆叠的山石压低声音道,说罢,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石后,轻巧地蹲下身子,又用力往下拽了拽手中的衣袖,示意他也一同蹲下。
      完颜璟愕然,心忖即便真被禁军道出身份也没甚要紧,可若被发现自己同一个美貌小宫女躲在这山石之后“幕天席地”,真不知该如何向太后解释,便作势要站起,低道:“你我无需……”
      “嘘!”那宫人灵巧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用力把他拽回来,转眸低笑道:“官家现在又不用侍读,郎君是未经宣召,偷偷溜进来的,对不对?”
      她笑起来的时候,目中两泓碧水也流淌起来,似要淌进人心底里去,完颜璟被那样一双眸子含笑注视着,一时竟说不出否认的话来,只微笑着反问她:“你既知道,怎的还帮我遮掩?不怕因此获罪么?”那宫人笑意转深,促狭地轻摇螓首:“不怕。”
      完颜璟讶然,暗忖道:“她如此有恃无恐,是谁的亲信?宫中门禁纲纪竟弛废到这般地步了?”一壁思量,一壁问她:“为什么?”那小宫女美目流盼,巧笑嫣然:“因为圣天子圣明仁爱呀。”
      完颜璟啼笑皆非,勉强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圣明仁爱。那宫人十分机敏,见他神色古怪,也有些犹疑起来,不欲与他再多牵扯,便压低声音笑道:“那你小心些,我可要先走一步啦。”话音未落,不待他答言,便轻敏地跳起来,三两步绕到石前,径直向禁军队伍走去。
      那禁军头领早就远远望见皇帝与一个宫女在花树下面对面地立着说笑,一错眼两人又不见了,正犹疑间,那小宫女竟从玲珑山石后跳出来,眉开眼笑,好不得意,而皇帝依旧不见踪影,想来还屈身在山石之后。那头领立刻在脑中补足了一场游龙戏凤香艳大戏,看向那宫女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揶揄的敬意,由得她伶伶俐俐地擦肩而过,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走了。
      完颜璟被她突然撂下,满心哭笑不得,等到禁军队伍离开后便从山石后站起,环首四顾,不见半个人影,那宫女像只狡黠的小鸟儿,轻快欢脱地飞走了。
      她是谁?孤儿寡妇说的又是谁?她是受人指使,等在他行经之地故作玄虚,还是真的不认得自己?
      梁道隔墙听得没了声,自那角门边探头进来,见皇帝独个儿地立在空地上,忙小跑进来行礼道:“哎呦,臣该死,竟教官家等在这里……”
      完颜璟摆了摆手:“无妨。”说罢,便回身走向角门,行走间感觉到虚握的掌中似有一物,摊开一看,却是方才那瓣落花,未及丢弃便被那宫人的读书声打断,之后一直躲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他怔了怔,步履顿止,心中像是被什么莫名的情愫牵动,鬼使神差地转身往墙边花树走去,到了树下,伸手将那花瓣轻轻抖落在树根泥土之上,旋即一边穿过角门沿夹道往福安殿方向疾步而行,一边向梁道清晰地道:“朕明日再去隆庆宫,你速去翰林院,传侍讲张建到福安殿。”
      张建是先朝进士,因性情纯素不喜逢迎,四十余年来一直在外州任教职,完颜璟登基后,召他回京主讲宫教。
      不多时,完颜璟回到福安殿,一个须发皆白的文士也匆匆赶到,向皇帝行了大礼。完颜璟即叫赐座,又和言道:“张卿教化内宫,这几日讲的是什么?”
      张建拱手禀道:“蒙陛下垂问,臣自月初以来,讲授《孝经》。”
      皇帝微笑颔首:“孝乃人之本,极好。”顿了顿又继续问:“不知现今宫人之中,有无一二可教之材?”
      张建点头道:“臣近来授课,确有一名宫人天资聪颖,过目成诵,读书认字一点即通,极为可教。”
      皇帝似乎颇感兴趣:“叫什么名字?”
      “臣隔着青纱未见其面,也不知其名,不过,这宫人求知若渴,时常向臣提问,臣认得她的声音。”
      金人自夷入夏,格外避忌大防,宫女听讲时需用青纱幔帐隔开师生,如遇生字或疑难,便持书印着青纱提问,故而张建授课已久,却不曾见过学生。
      皇帝点了点头:“也罢。既如此,下次授课之时,你叫她来找梁都监,朕要试试她的学问。”梁道连忙躬身应承。
      谁知张建又道:“不必等到下次授课。此女喉音最为清亮,有琅琅金石之声,在众多宫人之中可谓鹤立鸡群,梁都监只消问一问宫中女官便能找到她。”
      完颜璟闻言,目光不可抑制地亮了一亮,梁道心领神会,不待皇帝吩咐,早已低头跑了出去。
      他心里一万个懊丧,自己怎么就这么蠢呢?!连官家这点心思都瞧不破。春天了,猫儿狗儿都发情了,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还能想啥?只是先帝驾崩未久,官家以孝治天下,不便公然纳宠,这时候自己就该为君分忧,想法子立刻把那喉音清亮的宫人找出来才对,眼下却被个翰林学士莫名其妙地抢了功,真是欲哭无泪。

      [1]见南宋陆游《悲歌行》。
      [2]《金史·卷二十四·舆服志》:"章宗即位,以世宗之丧,有司请御纯吉,不从,乃服淡黄袍、乌犀带。"
      [3]国史院按照起居注撰写实录,之后修史时皇帝归入本纪,臣工按忠义、文艺、酷吏、佞幸等类目各自入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风前欲劝春光住(一)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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