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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赴的下次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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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熙生日的前两天,梵羿就把那双手套包装好了。灰色的包装纸,系了一根深蓝色的细带子,他打了一个蝴蝶结,拆了重新打,又拆了又打,直到那个蝴蝶结两边的耳朵一般大小才停手。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
周四那天余熙发消息说晚自习之后要训练,可能到十点才走,生日不过了,太忙。梵羿回:那礼物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有空。
余熙回:周六吧,周六晚上应该没事。
梵羿说好。
他周六白天过得坐立不安。卷子做了半套就放下了,单词背了一页就看不下去了。他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转着别的事。礼物揣在书包里了,他摸了好几遍,确认包装纸没被压皱。
傍晚的时候余熙发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一会儿老地方?
梵羿说行。他背上书包出门,心跳从门口一直快到了面馆门口。
余熙比他早到,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上,正低头看手机。梵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招了下手。面馆里暖气开得足,余熙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那一小片。
“来啦。”余熙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点好了,面一会儿就上。你怎么样?”
“还行。”梵羿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个盒子。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合适,开场白也没打腹稿。他张了张嘴,余熙先开口了。
“对了,集训队那边下学期可能要加集训强度。”余熙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老师说如果拿了省一的奖,对自主招生有好处。我想冲一冲。”
“……那你下学期岂不是更忙。”
“应该吧。”余熙笑了笑,露出牙齿,“辛苦完这半年,以后就轻松了。”
梵羿“嗯”了一声。他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了,盒子还在里面。他决定等吃完了再送。
面端上来了。余熙照旧吸溜吸溜地吃得很急,梵羿慢一些,但心不在焉,筷子挑了两根面条在汤里搅,半天没往嘴里送。余熙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接起来听了几句,说了声“行那我待会儿过去”,然后挂了。
“怎么了?”梵羿问。
“集训队那帮人给我整了个生日惊喜,说在KTV等我。”余熙挠了挠后脑勺,“我还以为真不过了。”
梵羿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你待会儿去?”
“去吧,人家都定好了。反正吃完饭没事。”
“嗯。”
余熙低头继续吃,似乎没注意到梵羿的表情变了。梵羿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面汤,汤底有点咸,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涩涩的。
“你等一下。”他说。
他从书包里把那个盒子拿出来了,放在桌上,推到余熙面前,“生日礼物。”
余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灰色包装纸、蓝色细带子系着蝴蝶结的盒子。他伸手接过去,先掂了掂分量,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动作很轻,没有撕破包装纸,从边缘一点点揭开,露出一双灰色的毛线手套。他拿起来看了看,拇指那块儿摸上去很厚实,是特意加固过的。
余熙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换副手套。”
“你原来那双磨破了。”梵羿的声音很平,“上次看见的。”
余熙把手套戴上了。他的手指长,手套刚好贴合,灰色衬得他的手背更白了,腕骨那截露在外面。他弯了弯手指,又握了握拳,然后举起手朝梵羿晃了晃,“好看吗?”
“好看。”
余熙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一样,嘴角弯弯的,眼尾挤出道细纹,温暖又明亮。他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认真地说,“谢谢哥哥。我真喜欢。”
梵羿“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面。碗里的面条已经泡软了,汤也凉了大半。他吃了几口就觉得顶着了,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余熙也吃完了。他把盒子收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穿外套。两个人走出面馆,天黑透了,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梵羿缩了缩脖子。余熙倒是精神好,走在前面两步,步伐轻快。
“你现在去KTV?”梵羿问。
“嗯,他们发地址了,离这儿不远。”
“那你路上小心。”
余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在阴影里,“你不跟我一起?”
梵羿的心跳忽然提了起来。“……你朋友们的聚会,我去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余熙皱了皱眉,“你又不是不认识我朋友。再说了,今天是我生日,你是我哥哥,你陪我去怎么了。”
他说“你是我哥”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样。梵羿看着他,那句“你是我哥”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轻的,细的,但扎得精准。哥哥。余熙给他的定位从来都很清楚,他就是一个哥哥,一个朋友,一个会帮他买煎饼、会在他发烧的时候熬粥、会送他一双手套的人。从来不是别的。
“不去了。”梵羿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玩得开心。”
余熙看了他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下头,“行吧,那你回去早点休息。今天……谢了啊。”
“生日快乐。”
余熙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段一段地往前移,灰色毛衣的轮廓融进夜色里,渐渐变小。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直接拐了过去,消失了。
梵羿站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门里的暖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他脚边投了一块黄色的光斑。冷风一直在吹,吹得他鼻尖发麻,耳朵通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一枚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清醒了一些。
余熙去KTV了。和集训队的朋友们。那些梵羿不认识的人,那些会在余熙的生日上给他惊喜的人。而梵羿给他的惊喜是一双手套。一双手套和一个“生日快乐”。
他往回走。路上人很少,冬天的夜里七八点街上就冷清了,偶尔有一两个裹紧大衣的行人匆匆经过。梵羿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声音被风盖住了。他摸出手机,点开余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手套要是小了可以换”,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又打了“晚上结束早点回去”,也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路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梵羿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会儿,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格外显眼,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脚趾在鞋子里麻木了,他才动了一下,活动了下僵直的脖颈,听见颈椎咔咔地响了两声。
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余熙发了一张照片,KTV包间的,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墙上,桌上是开了的果盘和饮料,几个人比着剪刀手冲着镜头笑。余熙坐在中间,笑得很开心,脸颊被彩灯映得红一块蓝一块的。
梵羿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余熙旁边的几个人一个个认过去,都不认识。全是新面孔,全是集训队的人。
余熙又发来一条:他们给我买了个蛋糕,快吃完了才想起来拍照。
梵羿回:挺好的。
余熙:你那个手套我真的特别喜欢,今天戴了一路。
梵羿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你喜欢就好”,又想说“以后破了跟我说我再给你买”,还想说“你今天晚上开心吗”。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早点回去。
余熙回了个表情包,猫猫点头。
梵羿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灯管没关,白花花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皮底下有细碎的光斑在跳动。他想起余熙刚才那句“你是我哥哥”。余熙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带着那种"这还用说吗"的语气。他就是在用这个身份跟梵羿相处,用这个舒服的、安全的、不需要多想的关系。
梵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高一的冬天。那年余熙生日他也是送了一副手套,但那年他们还在同一个节奏里。没有集训队,没有新朋友,没有塞满的日程表。
那年生日他们俩一起过的,在学校旁边的小火锅店,就他们两个人。那天晚上余熙说了很多话,说以后想学物理,想考个好大学,想去外面看看。梵羿就听着,偶尔插几句,火锅的热气把他的眼镜片蒙得全是雾,他摘下来擦的时候看见余熙在笑。
那天吃完火锅回去的路上,余熙忽然问他,“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梵羿当时说,“会的。”
余熙说,“那就好。”
现在余熙大概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余熙的注意力已经被卷进了更大更快的旋涡里,他每天有太多事要处理,已经腾不出心思去想“以后我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而梵羿每天想这个问题至少三次。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余熙发来的那张KTV照片,彩灯斑斓的色调映在床头柜上,像一小片碎掉的霓虹。
第二天是周日。梵羿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沈越发来的,问他下周的作业进度。另一条是余熙发的,凌晨两点多,只有两个字:到了。
梵羿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好”。
他没问余熙昨晚几点回去的,没问他们玩到多晚,没问谁送的。他告诉自己别问了。问多了显得在查岗。他不是余熙的什么人,没资格查岗。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窗外又是阴天,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冬天的太阳藏在后面死活不露面。书桌上还放着那片梧桐叶,压了快两个月了,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到了极致,一碰就会碎。
梵羿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个“Y”的盒子,藏着余熙这些年寄存在他这里的所有痕迹。一张初中运动会时的号码牌,余熙丢了他捡回来的。
一张余熙写得歪歪扭扭的草稿纸,上面是初二那年他们一起解的一道几何题。两张电影票根,高一那年冬天看的那场,片名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天散场后余熙的袖口蹭着他的胳膊,温温热热的。
他把抽屉合上,起身去洗漱。
新的一周开始了。日子又变成原来的样子,上学放学,做题考试。余熙照旧每天晚自习后去实验楼训练,梵羿偶尔在教室多坐一会儿等他,但从来不等到底。他总在九点二十左右收拾东西离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实验楼三楼的灯,然后转身走自己的路。
一周里他们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食堂吃饭有时候碰不上,碰上了也是匆匆忙忙吃完各走各的。课间偶尔在走廊碰见,余熙打了招呼就跑,手里攥着卷子或者笔记,一脸赶时间的样子。
微信聊天越来越短,从三四句变成两句,从两句变成一个表情。梵羿有时候发完一条消息,余熙过半小时才回,回一句“忙”,后面跟着个抱歉的表情。
梵羿没什么好抱怨的。他知道余熙在忙正事,也知道这段关系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他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表白吗?在余熙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说“我喜欢你”?那只会让余熙多一个负担。不表白吗?那就只能看着余熙越走越远,直到有一天远到连打招呼都显得生分。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梵羿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余熙的电话。
他接起来,“喂?”
“梵羿。”余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嗓子哑哑的,但带着笑意,“我在你家楼下。”
“什么?”
“我刚训练完回来,路过你这儿。你下来一下呗。”
梵羿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往小区门口跑。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围巾被风掀起来拍在脸上,他顾不上管。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余熙站在路灯底下,穿着羽绒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梵羿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口袋里是那副灰色的手套。
“怎么了?”梵羿跑过去,喘着气问。
余熙看着他笑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手腕上套着一只手套的边沿,手指露在外面。他手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递到梵羿面前。
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行梵羿看不懂的物理公式符号。梵羿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余熙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有点潦草,“给梵羿。这本书写的我研究方向,看不懂也没关系。下次见面给你讲。——余熙”
梵羿捏着那本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封面是凉的,纸页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触感,翻开来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
“你上次不是说想要一本我喜欢的书吗。”余熙把手套戴了回去,两只手又揣进了口袋里,“这本是我最近看的最喜欢的一本,讲凝聚态物理的。你肯定看不懂,但没关系。下次有空了我在电话里给你讲。”
梵羿的喉咙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预想中哑,“……你专门送过来的?”
“路过啊。”余熙说,“顺便。今天结束得早,没绕路。”
但梵羿知道余熙家不路过这儿。余熙家在南边,他这栋楼在北边,两个方向。要“路过”,必须多走整整两条街。余熙轻描淡写地说“顺便”,梵羿听得出来那是假的。但他没戳破。
“那我回去了。”余熙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气,“冷死了,你上去吧。”
“你路上小心。”
“嗯。”余熙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那本书你要是真看不懂别硬看,放那儿就行。”
梵羿“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深蓝色的封面被路灯照得泛着微微的光,那几个公式符号他确实一个都看不懂,但他把每一个字母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余熙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小小的一个点,融进冬天的夜色里。
梵羿把书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到家坐在书桌前,他把那本书看了很久。没翻开,就看封面。扉页上那行字他读了七八遍,每个字的笔画都在脑子里描了一遍。余熙的字写得潦草,但“给梵羿”那三个字格外端正,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物理符号和公式排满了整张纸,确实一点都看不懂。但他还是往后翻了两页,三页,四页。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在页边空白处看见一个很小的涂鸦,是余熙随手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脑袋画得太大,身子太短,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像你。”
梵羿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弯得很用力,笑到一半眼眶却热了。他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他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灯躺下,在黑暗里轻轻摸了摸书的封面。
余熙说“下次有空在电话里给你讲”。下次。又是下次。他不知道这个下次会在什么时候,还能不能等到。
但他抱着那本书,就像抱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