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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通知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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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周三下午出来的。
梵羿在课间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公告栏,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他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两步才听见有人喊余熙的名字。他退了回来,挤进人群里看了一眼。贴在公告栏正中间那张红纸上,物理竞赛集训队入选名单,第三行第四个名字:余熙。
旁边有人拍他的肩。他回头,是余熙班上的一个男生,不认识名字但面熟。“你跟余熙关系好是吧?帮他说一声,名单出来了,恭喜啊。”
梵羿说“好”,然后转身走了。他没去找余熙。他走回自己教室坐了一会儿,等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课上到一半,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余熙发来的:选上了。然后跟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梵羿回:看到了,恭喜。
余熙:晚上请你吃饭!
梵羿:行。
他把手机塞回桌肚,抬头继续看黑板。老师在讲一道函数题,辅助线画了三道,梵羿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半天,脑子是空的,只看见三条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x轴哪条是y轴。
他知道自己高兴不起来。他当然替余熙高兴,余熙那么想进这个集训队,每天做题做到半夜,现在选上了是应得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或许是因为进了集训队后,他们的关系会日久见远,又或许是因为不能经常见面。
周三晚上余熙请客,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三个人。梵羿、余熙、沈越。沈越是硬挤进来蹭饭的,理由是“余熙请客怎么能不叫我”,余熙笑着摆手说行行行你来吧。菜点了四五个,余熙破例要了一瓶可乐,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举起杯子说“谢谢大家支持”。沈越起哄说“支持什么,你考上了请客是应该的”,一口喝完可乐打了个响嗝。
梵羿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糖分在舌尖上炸开,气泡刺激着上颚,喉咙里有一点微微的麻。他放下杯子,笑了笑,“你以后训练是不是特别忙。”
“应该吧。”余熙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周一到周五晚上都得去,周末半天。”
“那你作业怎么办。”
“只能挤时间写呗。”
沈越在旁边插嘴,“余熙你这也太拼了,竞赛加高考一起,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余熙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都走到这步了。”
梵羿没接话。他低头扒饭,听余熙和沈越聊集训队的事。余熙说队里有个学长特别厉害,全国赛拿过奖。
余熙说带队的老师看起来很严,不知道好不好相处。余熙说下周一正式开训,以后晚上九点半才能散。沈越说那你放学不跟梵羿一起走了?余熙说不了吧,我比你们晚一个小时。
梵羿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反正你到时候出校门也顺路。”
“嗯,路上没什么人,挺清净的。”余熙喝了口可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周末那个电影你别等我,我集训队那边加了课时,周日下午去不了了。”
“那你本来也没说要去。”梵羿说。
余熙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你没跟我说。”
沈越在对面咳了一声,低头夹菜。余熙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几秒后“啊”了一声,“上周日群里定的吧,我以为我跟你提过。”
“没事。”梵羿又说了这两个字。他今天说了很多个“没事”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光了剩下的可乐,气泡在喉咙里刺刺地响。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沈越家在反方向,先打了招呼走了,剩下梵羿和余熙沿着老路往回走。
秋天的晚风比前几天更凉了些,梵羿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余熙走在他左边,步子很轻快,大概是心情好,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
“你下周一就开始训练了?”梵羿问。
“嗯,八点到九点半,在实验楼三楼。”
“那放学我等你?”
“等一个小时?没必要吧。”余熙扭头看他,“你先回去,我自己走就行。反正也没多远。”
“……好。”
余熙又哼起了那首歌。梵羿没听过,可能是最近流行的什么,也可能是集训队里谁放的。他不知道。他最近不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余熙的手机里多了好几个新群聊,余熙的课表上多了好几个新的时间段,余熙嘴里多了好几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余熙的时间、精力、注意力一块一块地吞掉,留给梵羿的那一块越来越小。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高一的时候他就说了会怎样。如果初三毕业那天说了会怎样。如果初二那年夏天说了会怎样。如果更早,早到他们都还什么都不懂、说了也不会尴尬的年纪,他会不会有勇气把那句话扔出来。
但那时候他也不懂。他是一点一点懂的,像看着一张照片慢慢显影,最开始只是模糊的轮廓,后来眉眼清晰了,再后来连眼神里的光都分得清方向,他才终于确定——哦,原来是喜欢。
可惜显影完成的时候,照片里的人已经转身了。
周一那天梵羿放了学没有立刻走。他在教室多坐了一会儿,把当天作业写完了一多半,然后收拾东西下楼。路过实验楼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白色的日光灯透过玻璃映出来,能看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走动。
梵羿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几秒。三楼靠东边第二扇窗户,他数过了,余熙坐在靠窗那排。他想上去看一眼。脚抬起来半步又放了下去。上去干嘛?说“我路过?”还是说“我就看看你?”无论哪一种都太刻意了。
他继续走了。
校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稀稀拉拉几个走得晚的。梵羿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细长的一条,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回到家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手机亮了。余熙发来:刚散,累死了。
梵羿回:怎么样?
余熙:挺累的但挺有意思,今天讲了一整节理论推导,我笔记记了六页。
梵羿:那你早点休息。
余熙:嗯,我写会儿作业就睡。你呢?
梵羿:我也写。
余熙:行,加油哥哥。
然后就没有了。梵羿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旁边,翻开作业本。他写了两道数学题,停了下来。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加油哥哥”,然后把手机放下。又写了一道题,又拿起来。
他给余熙发:对了,你这周六有空没?
余熙过了几分钟才回:周六上午训练,下午可能要补作业,怎么了?
梵羿:没事,随便问问。
余熙:那你周六什么安排?
梵羿:没安排。
余熙:那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这周忙得都没怎么见你。
梵羿看着那句话。我这周忙得都没怎么见你。余熙自己说出来了。他终于也察觉到了。梵羿打了一个“好”字,发送。
对面很快回过来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抱着一颗心。梵羿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表情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周六傍晚他们去了之前那家面馆。余熙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跑进来的,校服拉链没拉,里面那件T恤领口都跑歪了。他坐到梵羿对面,喘着气说“抱歉抱歉训练拖堂了。”
“没事。”梵羿把菜单推过去,“点吧。”
余熙接过菜单看了两眼,还是点了红烧牛肉面。梵羿照旧雪菜肉丝。等面的间隙,余熙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嘴角带着笑。梵羿看了他一会儿。
“跟谁聊呢?”
“集训队一个同学。”余熙抬起头,笑意还未散去,“上周我俩分到一组做实验,挺能聊的。他跟我说下周有个什么讲座,问我去不去。”
“那你去吗?
“去呗,反正也没什么事。”
面端上来了,余熙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吃。梵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一样的面馆,一样的座位,一样的红汤白面,连余熙被烫得缩脖子的动作都是一样的。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余熙不再抬眼看他了,不再吃着吃着忽然抬头问“你今天怎么老看我”了,也不再说“你今天不太对劲”了。余熙的注意力被切成了很多片,撒在不同的地方,洒在梵羿身上的那一片,轻得像一片羽毛。
梵羿忽然开口,“余熙。”
“嗯?”余熙含着面抬头。
“你……”梵羿的喉咙紧了紧,“你觉得累不累?每天这么忙。”
余熙想了想,把面咽下去。“还行吧。忙是忙,但挺充实的。”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梵羿笑了下,“怎么,你担心我?”
梵羿笑了笑。“嗯。”
余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瞎操心什么,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你不是还在嘛,我要是累趴了不还有你扶我回去。”
他说“你不是还在嘛”,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梵羿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证明。余熙从来不知道,梵羿之所以一直“在”,是因为他用尽了全部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不敢往前一步,也不敢后退半分。
梵羿低下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他拼命地眨了两下。
“对了,”余熙又开口,“我下个月也快要生日了,但是我这次不打算大办。你呢?你真没什么想要的?我买礼物了。”
“上回不是说不用。”
“别不用。”余熙皱着眉看他,“你去年也这么说,结果我买了双鞋你还嫌颜色丑。”
梵羿想起那双鞋。其实颜色不丑,是他自己后来很少穿,因为余熙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的时候,他差点哭了。就为那么一件小事。
当时余熙把鞋带穿好打了个蝴蝶结,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好了”,梵羿看着他的头顶,觉得心口涨得快要裂开,他真的非常想说“我喜欢你”,但是说了呢?说了说不定就决裂了。
“……你要真想送,”梵羿说,“送我一本书吧。”
“什么书?”
“随便。你喜欢的就行。”
余熙眨了下眼,然后“哦”了一声。“行,那我挑一本我看过的。不过我看的都是物理相关的,你不嫌无聊?”
“不嫌。”
“行。”余熙端起碗喝了口汤,“那就这么定了。”
吃完了出来,天又黑了。这好像成了他们相处的固定模式,从亮到黑,从热气腾腾到凉风习习。余熙走在前头,梵羿在后半步跟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余熙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声音是个男生。余熙对着电话“嗯嗯”地应着,说“我快到家了”“行行行”“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回头,“集训队那个同学,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你要去吗?”
“去吧,反正也要写作业,人多还能克服难题。”余熙走得慢了些,和梵羿并了肩,“你明天干嘛?”
“写作业。”
“那来图书馆一起?”
梵羿看着他。余熙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以前一样。但他知道去了图书馆会是什么样子。
余熙会和那个同学坐在一起讨论题目,他一个人坐在旁边写自己的作业,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听着他们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不去了,”梵羿说,“我在家写吧。”
“也行。”余熙没多想,“那周一见。”
“周一见。”
到了分岔路口,余熙摆了摆手,拐进了左边的小路。梵羿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余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了一眼脚下的梧桐叶,一片完整的,边缘焦黄卷曲,叶脉清晰得像掌纹。
他蹲下来捡起了那片叶子,捏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走回家的路上他想,下周一开始是十一月了。离高考还有七个多月。七个月之后,他们会去不同的城市。余熙说想去北京,他还没想好去哪,但北京的学校分数线他查过了。
他考得上。他可以去。但他去了又怎样呢。余熙在大学里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喜欢的人,他站在旁边看着,跟现在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到家了。他换了鞋,把口袋里的梧桐叶掏出来放在书桌上。叶子卷了边,他用书压平了,压在台灯底下。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单词本,盯着“regret”这个单词看了很久。
后悔。遗憾。悔恨。
他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r-e-g-r-e-t。写完了划掉。又写了一遍。又划掉。
台灯的光照在纸上,照在那片梧桐叶上。叶脉的影子投在纸面,细细碎碎的,像被什么打碎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