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南湘汐

2、相处 chapt

　　周六那天下了雨。

　　梵羿醒来听见雨声，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子上，乒乒乓乓响个不停。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余熙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集训队改到下午两点了，上午的课调整了时间。

　　梵羿看着这条消息坐起来。他昨天答应余熙陪他去买参考书，原定是上午开完会下午去。现在改到下午两点，开完会至少到四点，书还能不能买上不一定。

　　他打字：那你下午几点结束？

　　余熙过了两分钟回：估计四点半吧，要不书改天再说？

　　梵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改天。他不知道改天是改到哪一天，余熙的课表越来越满，周末已经被塞得几乎没空位。他回：行，你那边完了告诉我。

　　余熙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梵羿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雨下了一上午没停，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树和楼都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灰。梵羿坐在书桌前做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还算流畅，但耳朵一直竖着。他在听雨声里有没有别的声音。余熙出门了吗？从窗户能看到他家楼下的小路，但角度不够，只能看见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被雨打得太重，低低地垂着。

　　十一点的时候，他妈在客厅喊他吃饭。梵羿放下笔走出去，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他妈端了饭过来坐下，说“今天下雨也没别的事，你下午还出门吗。”

　　“不一定。”

　　“小余呢？”

　　梵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妈问得随意，只是顺嘴一提。他们两家做了十几年邻居，他妈的关心已经惯性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下雨了问问余熙出门没有，天冷了问问余熙穿没穿够，考试前问问余熙复习得怎么样。梵羿有时候觉得，他妈对余熙的了解可能比对自己的还细。

　　“他去集训队了。”梵羿说。

　　“哦对，那个物理竞赛是吧。他跟你说没说报上没？”

　　“还没结果。”

　　“这孩子肯定能行。”他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也加油，你俩一起去个好大学，妈就放心了。”

　　梵羿点了点头，低头扒饭。他忽然想起前两天晚上的事。那天晚自习放学回家，余熙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回头说了句“你打算报哪儿”。梵羿当时愣了一下，说“没想好”。余熙说“我想去北京”。梵羿说“那挺好的。”

　　“北京”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像一颗石子卡在鞋底，走得每一步都能硌到。

　　下午两点多，雨小了，变成了那种飘着走的毛毛雨，沾衣不湿，但走在路上久了头发还是会洇出一层水汽。梵羿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余熙三点多发了条消息：会开到一半，好无聊。

　　梵羿回：讲什么了。

　　余熙：电磁场，听得我想睡。

　　梵羿发了个笑的表情。

　　余熙没再回。

　　梵羿就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妈在厨房整理东西的动静。他每隔几分钟看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想问几点能结束，又觉得问多了显得太刻意。他忍了二十分钟，还是发了：大概多久？

　　余熙回：快了，最后一道例题，讲完就放。

　　梵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快了。他说快了。快了是多快。

　　四点钟刚过，余熙的消息来了：结束了，你还在家？

　　梵羿从沙发上弹起来：在，我去找你？

　　余熙：不用，我这边离书店近，直接过去。你要不要帮我看看那本电磁学的书，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出版社的，我忘了名字。

　　梵羿往门口走，一边穿鞋一边打字：高教社的那本，封面蓝色。

　　余熙：哦对，好。那你自己出来走走？雨小了，我买完书请你喝奶茶。

　　梵羿已经站在门口换好了鞋。他回了个“好”，推开门走出去。

　　雨确实小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梧桐叶落了一地，被水浸透了贴在柏油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梵羿走得快，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那家书店。余熙还没到，他站在门口等。

　　书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海报，是某本新出的教辅，封面上的“冲刺”“满分”“高考”几个字印得又大又红。梵羿看了两眼就移开目光，望向街道尽头的方向。雨丝斜斜地飘，三三两两的行人撑着伞经过，伞面有红的蓝的黑的，从眼前淌过又流走。

　　余熙从街拐角跑过来的时候，梵羿看见他手里没打伞，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书包背带从肩膀滑下来一截，跑动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你怎么不打伞？”梵羿问。

　　“忘带了。”余熙跑到屋檐底下站定，呼出一口白气，帽子摘下来抖了抖。他的头发被雨洇湿了一些，贴在额角上，眼睛却亮亮的，“你等多久了？”

　　“刚到。”

　　“你在骗鬼呢？”余熙又说了这句话，跟上回在学校走廊一样，笑着看他，“你头发都干了，这雨再小也淋不干人吧。”

　　梵羿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淋过雨，可能是走过来的路上，毛毛雨落在头上，自己没在意。“那也没多久。”

　　“行吧。”余熙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走，进去看看。”

　　书店里暖黄色的灯光铺了一室，纸和油墨的味道浓得几乎能尝到。余熙直奔物理区，梵羿跟在后面。书架很高，顶上的灯管把书脊照得反光，余熙蹲下来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手指点着每一本书的题名，指尖划过书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蓝色封面……”余熙自言自语，从中间抽出一本，翻了翻目录，“是这本吗？”

　　梵羿凑过去看了一眼，“对。”

　　余熙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又去隔壁架子挑了两本习题集。梵羿就站在旁边陪着，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那种逛商场时被女朋友拉着走的男人，目光却始终落在余熙身上。余熙挑书的时候会抿起嘴，眉毛微微皱着，手指反复摩挲某一页的纸边，犹豫要不要买。

　　梵羿从他手里把那本习题集抽出来看了看，翻到后面参考答案的部分。“这本答案不全。”他说，“就只给结果不给过程。”

　　“是吗？”余熙又拿回去翻了翻，“还真是。那不要了。”

　　他随手把书塞回架子上，转头对梵羿笑了下，“幸好有你在。”

　　梵羿的指尖在书脊上蹭了一下。“嗯。”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暗了，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斜阳从缝隙里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到处是碎金子一样的光。余熙把新书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说“奶茶店还去吗？”

　　“去。”

　　奶茶店在十字路口拐角，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箱在傍晚的天色里格外显眼。推门进去一股甜腻的奶香味扑面而来，余熙点了两杯波霸奶茶，嘱咐服务员少糖。梵羿在他身后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外套肩膀那块被雨洇湿的痕迹还没干透，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

　　“你今天怎么没带伞？”梵羿又问了句。

　　余熙转身靠在柜台上，两只手撑着台沿，“说了忘带了。”

　　“但是你书包里不常年备着伞吗？”

　　“呃，最近忘了，所以就没放。”余熙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反正雨也不大。”

　　梵羿没再说什么。他注意到余熙最近丢三落四的次数变多了。上周忘了带英语作业，上上周把手机落在教室充电一整个中午。以前余熙不是这样的，余熙的记性比他还好，什么东西放在哪儿都清清楚楚。现在他的心思好像被太多事占满了，像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边边角角都挤着公式和日程，再没有空白去记一把伞。

　　奶茶做好了，余熙递了一杯给他，自己捧着另一杯吸了一口，被烫得缩了缩脖子。

　　“慢点。”梵羿说。

　　“饿了。”余熙吸了两口缓过来，舌尖探出来舔了下嘴唇，“晚饭你吃什么？”

　　“不知道，你呢？”

　　“我家里没人，我妈值班，我爸出差。”余熙想了想，“要不咱俩吃点什么再回去？就旁边那家面馆开着呢。”

　　“行。”

　　他们推门出去，天又暗了一层。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拢在街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不同方向拉。面馆就在奶茶店隔壁，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热气腾腾的。

　　他们走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菜单是塑封的一张硬纸片，余熙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梵羿要了碗雪菜肉丝的。

　　面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余熙吃得很急，筷子夹起面条呼噜呼噜往嘴里送，烫得直抽气也不肯慢下来。梵羿吃相就好一些，但他其实也没什么心思吃。

　　他在看余熙。余熙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鼻尖泛着微微的红，大概是刚才被面汤的热气蒸的。他吃面的时候睫毛低垂着，眼睑上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血管，很浅，像纸上被橡皮擦过留下的痕迹。

　　“你今天怎么老看我。”余熙忽然抬头，嘴里还含着一筷子面。

　　梵羿的心跳漏了一拍，“有吗？”

　　“有。”余熙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今天不太对劲。”

　　梵羿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有。”

　　“说吧，又不让你说啥大事儿。”余熙胳膊肘撑着桌子，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说？”

　　面馆里的热气在他俩之间氤氲着，玻璃窗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梵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耳膜上，比平时响了好多。他看了余熙两秒。余熙的眼神是那种很干净的、坦荡的、等着他开口的眼神。

　　他差一点就要说了。

　　那句话已经顶到了喉咙口，像一粒卡了很久的鱼刺，他张开嘴就能把它吐出来。就几个字。“我喜欢你。”四个字。说出来就行了。说出来之后——

　　他不知道之后会怎样。

　　余熙会愣住、会笑、会说，“你开什么玩笑？”还是表情僵住？还是会往后退一点，拉开那个距离，然后用一种梵羿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面馆里有人在大声说笑，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此起彼伏。余熙还在等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梵羿把话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头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烫石头。

　　“……我就是想问。”他说，“你报名的事儿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余熙眨了下眼，然后“哦”了一声，似乎自己都忘了这茬。“下周吧。”他直起身来，又重新拿起筷子，“说是一周内出通知，我都快忘了。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关心你。”

　　余熙笑了。是那种很轻松的、不设防的笑，嘴角弯起来，眼尾挤出一道细细的笑纹。“行，等我选上了请你吃大餐。”

　　“选不上也请？”

　　“选不上还吃什么大餐，路边摊吧。”

　　梵羿跟着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是酸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梅。他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推到一边，说“走吧。”

　　出了面馆，天彻底黑了。雨后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余熙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梵羿余光瞟到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的界面，群名叫什么他没看清，但看到余熙在打字，表情带笑。

　　“谁啊？”梵羿问。

　　“集训队那群人，拉了个群。”余熙没抬头，“刚才有人说下周聚餐，问我去不去。”

　　“你去吗？”

　　“看看吧，到时候有没有空。"余熙终于把手机摁灭揣回兜里，"你怎么了，今天话比平时少。”

　　“累了。”

　　“那回去早点睡吧。”

　　“嗯。”

　　到了小区门口，余熙往左拐，梵羿往右拐。两个方向，中间隔了一排冬青树。余熙走了两步回头冲他摆了下手，“明天见了哥哥。”

　　梵羿也摆了摆手，“明天见。”

　　余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梵羿站在原地多待了两秒，冬青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手指蹭上去，冰凉的触感顺着手心一路渗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身朝自家那栋楼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会是余熙发来的什么，掏出来看却发现是沈越：下周日的电影还去吗？余熙好像说集训队那边有安排。

　　梵羿站在家门口，手指按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发了三秒的呆，才回：他跟你说的？

　　沈越：嗯，下午群里说的，他好像忘了告诉你。

　　梵羿看着这条消息。忘了。余熙忘了告诉他。下午他们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从书店到奶茶店到面馆，余熙接了好几条群消息，到走之前才提起集训队聚餐的事。但周日的电影，他在群里安排了，在群里决定了，然后忘了告诉梵羿。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推开门进屋。

　　客厅灯亮着，他妈在看电视，回头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换鞋进屋，关上门。书包扔在椅子上，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光白得刺眼。

　　他又掏出手机，点开和余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余熙说“快了”，再往前是表情包，再往前是那句“那你今晚早点睡”。他把对话框向上划了很久，翻到上周的、上个月的、暑假的。

　　以前他们的聊天记录很长，每天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早饭到晚饭，从作业到游戏，随便扔一句话都能接上。最近变短了。短到往上划几下就到了头。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面馆里余熙问他的那个问题又响了起来。你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说。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冰凉，眼皮烫得厉害。

　　有一句话他咽下去了。咽下去容易，但咽下去之后它还在那儿，卡在胸口正中的地方，硌得他喘气都疼。

　　他知道，下次余熙再问他，他还是说不出口。

　　今天说不出口，明天说不出口，以后大概也说不出口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压扁，布料的气息混着洗衣液的淡香钻进鼻腔。空调外机的滴水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像一种永远不会结束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