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南湘汐

1、朝夕 chapt

　　梵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有一层薄雾拢在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的校服在风里轻轻晃。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五点四十七分。

　　距离闹钟响还有十三分钟。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重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大脑像一台被人提前拧开开关的机器，从休眠状态猛地切进运转。第一个念头是今天星期三，上午第二节是数学小测。第二个念头是余熙昨天说想吃学校后门那家煎饼，但早上那家店排队很长，得早去。

　　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六点整，闹钟响了，他爬起来关掉，轻手轻脚洗漱完，套上校服出了门。

　　深秋的清晨冷得让人缩脖子。楼道里灌着风，梵羿把拉链拉到顶，快步下了楼，在拐角处习惯性地往右边看。余熙家的窗户还黑着。

　　他收回目光，朝学校的方向走。

　　后门的煎饼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梵羿排在第三个，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分。他给余熙发了一条消息：煎饼要加什么。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过来：加蛋加肠不要香菜，谢谢哥哥。

　　梵羿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余熙偶尔会这么叫他，从初中就开始了，喊得随意又自然，像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梵羿每次都接住，然后把那点窃喜藏在回消息的标点符号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轮到他了，他对老板说，加蛋加肠，不要香菜。

　　六点四十分，他拎着煎饼走进教室。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人。余熙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正趴在桌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哥哥。”他伸手接过煎饼，纸袋还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才拿稳，"你几点起的？"

　　“六点。”

　　“这么早。”余熙把纸袋撕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说今天有小测吗，不复习一下。”

　　梵羿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昨晚看了。”

　　“看了多少？”

　　“基本都过了。”

　　余熙“嗯”了一声，低头专心吃煎饼。梵羿就坐在那儿看他。余熙吃东西的时候习惯用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捏着食物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他眼皮有一点肿，大概是昨晚又熬夜了。

　　梵羿的余光扫到余熙桌角摞着的一沓卷子，最上面那张不是班主任布置的作业。他假装不经意地问：“这是什么？”

　　“竞赛的题。”余熙抬眼看了看他，“上周去报名那个，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上周五下午，余熙兴冲冲地跑过来跟他说，物理竞赛集训队开始招人了，他打算去试试。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捉到萤火虫那晚的样子。梵羿当时说了“挺好的，你去吧”，然后转过身继续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很长的线，他忘了擦，就那么留着了。

　　“记得。”梵羿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余熙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反正先试一下，万一选上了呢。”

　　“你肯定能选上。”

　　余熙笑了一下，“你这么相信我？”

　　他笑起来很好看，一种非常阳光的感觉，如同正沐浴在阳光中。

　　“嗯。”

　　余熙没再说什么，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翻开竞赛题开始看。梵羿转过身坐正了，拿出英语单词本，盯着第一页的“abandon”看了很久。他没在背单词。他在想余熙刚才那个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有那句“你这么相信我”——他当然相信。他认识余熙十几年了，这个人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都安静了，把昨天发的文言文拿出来背。梵羿，你上来领一下作业。”

　　梵羿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一沓批改完的作文本，按座位顺序发下去。发到余熙那排的时候，他多停了半秒。余熙正用笔在演算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没抬头，轻轻说了句“谢了”。梵羿把本子放在他桌上，走了。

　　一个上午平平淡淡地过去。数学小测不算难，梵羿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在走廊站着透气。秋天的太阳终于从云后面露了出来，照在教学楼外墙的瓷砖上，白晃晃的一片。他靠着栏杆往下看，操场上高一的在跑操，口号喊得震天响，声音撞在对面实验楼的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一片。

　　“梵羿。”

　　他转过头。余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攥着笔，忘了放。大概也是提前交了卷。

　　“你怎么也交了？”梵羿问。

　　“写完了就交了呗。”余熙站到他旁边，也跟着往下看，“高一好吵。”

　　“年年高一都这么吵。”

　　“也是。”余熙把笔别在耳后，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仰头眯着眼睛看天，“天气真好。下午体育课是不是能去外面活动？”

　　“应该能。上次下雨欠了一节，老师说这周补回来。”

　　“那打球啊。”

　　“行。”

　　余熙侧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你最近怎么老心不在焉的，”他说，“刚才小测我看见你提前交卷了，但你前面那道大题空了没写。”

　　梵羿心里一紧。他没想到余熙会注意到。“那道题我跳过打算最后做，后来忘了。”

　　“骗鬼呢？”余熙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数学什么时候这么马虎了。没事吧你？”

　　“没事，挺好的。”

　　余熙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行吧，下午打球，你可得好好打。”

　　他转身回了教室。梵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栏杆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关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

　　那道大题他不是忘了。

　　是写到一半忽然走了神，因为余熙在前面翻卷子的声音——纸页“哗啦”一声，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余熙的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小撮。然后他就忘了自己刚才在算什么。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事。说了也没用。

　　午饭的时候，他们在食堂碰见了沈越和程雨。沈越是余熙的同桌，从高一开始就坐在一块儿，两人关系好得梵羿有时候会忍不住多想。程雨是沈越的女朋友，三个人正好坐了一桌。梵羿端着餐盘过去的时候，沈越冲他招手，“这儿！正好问你借英语作业。”

　　“你上周的还没补完？”梵羿坐下来。

　　“别提了，周末光打游戏了。”沈越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梵羿躲了一下，"我借你，但是手拿开，手油。"

　　沈越嘿嘿笑着缩回去。余熙在旁边笑，“你俩每次见面都跟‘抢劫’似的。”

　　“他欠我三次作业了。”梵羿说。

　　“我那是战略性积累。”沈越义正词严，“小雨宝贝你说是不是。”

　　程雨正在跟一块红烧排骨作斗争，头也不抬，“你少拉我下水。我上周那篇作文还是梵羿帮我改的。”

　　“你们怎么都找他。”沈越嚷嚷，“余熙你评评理。”

　　余熙用筷子指了指自己，“我昨天数学卷子也找他看了。”

　　“叛徒！”

　　四个人笑了一阵。梵羿低头扒饭，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沈越说周末去看电影，问他们去不去。程雨说那部片子她不想看，换一部。余熙说周六下午集训队要开会，看不了夜场。沈越说那周日呢。余熙说周日可以。

　　梵羿一直没说话。

　　“梵羿你去不去？”沈越问他。

　　“去吧。”他说。

　　“那就定了，周日下午两点，万达见。”

　　余熙“嗯”了一声，忽然转头看梵羿，“你周日有事没？”

　　“没事。”

　　“那正好。”余熙夹了一块他盘子里的糖醋里脊，嚼完咽下去才接着说，“集训队那边开完会我可能要去买本参考书，你陪我去一趟呗。”

　　“好。”

　　沈越在那头起哄，“你俩真行，买书还要人陪。”程雨用筷子敲他碗沿，“你少说两句。”

　　梵羿没接话。他低头继续吃饭，心跳声灌满了耳膜，咚咚咚咚，盖过了食堂里所有的喧闹。他不知道余熙有没有听见。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果然放了他们去操场活动。男生们呼啦一下涌向篮球场，沈越抱着球占了一个半场，吆喝着分队。梵羿和余熙分到了同一队，沈越在对面，边拍球边放狠话，“今天打爆你们。”

　　“你上周输了三局。”余熙笑的很乖，但说出的话却很扎人。

　　沈越脸上渐渐漫上‘红晕’，“上周是上周，今天我手感来了。”

　　事实证明沈越的手感今天也没来。梵羿和余熙配合了好几轮快攻，默契得几乎不用看对方就知道球会往哪儿传。有一球余熙从底线突破，沈越扑上去防，余熙一个背后传球给到三分线外的梵羿，梵羿起跳出手，球空心入网。

　　余熙跑过来跟他击掌，掌心贴在一起的时候，梵羿感觉到他的汗，温热的，潮润的，一触即分。

　　“漂亮。”余熙说，眉毛挑起来，呼吸还没喘匀。

　　梵羿的指尖麻了一下。他甩了甩手，说“你传得好”，然后弯腰捡球去了。

　　打完球后半场，大家都累得够呛。梵羿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余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余熙仰头灌水，喉结上下滚了滚，汗顺着下巴滴下来，洇在校服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下个月生日。”余熙忽然说。

　　梵羿一愣，“你怎么记得？”

　　“当然记得。”余熙扭头看他，“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吧。”

　　“别不用，每年都这样，你又说不用，我随便买一个你又嫌浪费。这次你自己说。”

　　梵羿想了想。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操场另一边有人喊余熙的名字，大概是班里别的男生叫他过去说话。余熙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快说。”

　　“……没什么想要的。”

　　“行吧。”余熙站起来拍拍裤子，对他笑了一下，“那我自作主张了。”

　　他跑开了，后脑勺翘着的那撮头发在风里晃。梵羿坐在台阶上没动，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的“咯吱”响，塑料瓶身凹进去一块。他松开手，又捏紧。

　　他想说，你多陪陪我就行。但这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会把什么东西压碎。

　　他不敢。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四十分。校门口挤满了放学的学生，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互相踩在一起。梵羿和余熙并肩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煎饼摊，已经收摊了，铁皮车子锁在路灯杆上，油烟味散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余熙在打电话。是他妈打来的，问他吃没吃饭、晚上冷不冷、几点到家。他“嗯嗯”地应着，偶尔说一句“知道了”“没事”“马上就到”。梵羿走在他旁边，把脚步放慢了一点，配合他的步速。

　　挂了电话，余熙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梵羿问。

　　“我妈说下周给我报了个冲刺班，周末全天。”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才知道。她说她同事的儿子也在那儿上，效果不错。”余熙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下水道边上，“我集训队周日上午还要培训，这俩不得撞死。”

　　“不能调吗？”

　　“我回去问问吧。”余熙又踢了一脚，这回石子飞得远了些，“其实也还好，反正剩下也没多少时间了。熬过去就完了。”

　　梵羿没说话。他在想“剩下也没多少时间了”这句话。离高考还有大半年，但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时间早就开始倒计时了。每一次天亮，每一次放学，每一次并肩走在这条路上，都是倒计时。

　　余熙忽然侧过头看他，“你今天真的没事？”

　　“怎么又这么问？

　　“你打球的时候有点走神。有一球我给你传的底角，你没接住。”

　　“那个角度太偏了。”

　　“偏什么，你以前这种球闭着眼都能接。”余熙的步子慢下来，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眉眼被照得清楚。他看着梵羿，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要是想说，我听着。”

　　梵羿心头一紧。

　　夜风穿过两排梧桐树，叶子簌簌地响。路上的人渐渐少了，前面那盏路灯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像一枚将要熄灭的烟头。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又始终差着那一线。

　　“……没什么。”梵羿说，“可能就是没睡好。”

　　余熙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今晚早点睡。”

　　“嗯。”

　　他们走过那盏坏掉的路灯，影子忽然缩短，又拉长。余熙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回头等他，“走啊。”

　　梵羿跟上去。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梵羿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余熙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煎饼钱明天给你。

　　梵羿回：不用。

　　余熙：不行。

　　梵羿：行吧。

　　余熙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伸出爪子比了个“OK”。梵羿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他想说你早点睡，但这句话太频繁了，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说。他又想说周六集训队开会我去接你吧，但这句话又太越界。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晚安。

　　余熙回得很快：晚安。

　　梵羿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落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暑假特别热。他们两家的大人一起去海边玩，晚上住在民宿里。他和余熙被安排在一间房，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那天晚上他也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侧过身就能看见余熙。余熙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空调开得太低了，他冷得直哆嗦。梵羿爬起来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他身上，余熙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哥哥”，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时候他十岁，余熙九岁。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余熙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笑的样子也很好看……

　　现在他十八岁，什么都懂了，却还是只敢在余熙睡着的时候多看两眼——虽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睡在同一间房里了。

　　梵羿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快的，像下午打球的时候一样。但球场上的心跳可以归因于奔跑和汗水，现在没有理由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又默念了一遍那句话。

　　“我真的好喜欢你。”

　　没有声音。卧室里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车的引擎声。

　　那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连个响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还要早起。余熙说想吃煎饼，加蛋加肠不要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