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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别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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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过去得比想象中快。一月底期末考,二月春节,三月开学的时候楼下的梧桐树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蜷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刚睁开的眼睛。梵羿每天路过那棵树都会看一眼,看着芽尖一点点舒展开来,由嫩绿变成翠绿,由蜷着变成张着,等到了四月份的时候,整条路已经被新叶遮得郁郁葱葱了。
余熙拿了省物理竞赛一等奖。
消息是沈越在群里转发的,配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烟花表情。梵羿看到的时候正坐在教室里写英语完形填空,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给余熙发了一条:恭喜。
余熙回:谢谢哥哥。接了个拿奖杯的小人表情。
梵羿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他没问余熙拿奖之后有什么打算,没问自主招生有没有加分,没问高考目标有没有变。这些事余熙早晚会跟他说,不急。
但余熙没主动提。
四月过去,五月来了。气温一天天往上爬,教室里开了风扇,嗡嗡嗡地转着,卷子被吹得哗哗响。班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课间很少有人打闹了,走廊上碰见的同学都挂着一副睡眠不足的脸。
梵羿倒是还好,他成绩稳定,该做的题都做了,心里有底。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熬到很晚,不是因为复习,是因为睡不着。
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物理书看了很多遍。看不懂的内容还是看不懂,但他把每一页空白处的涂鸦都找出来了。余熙画了不少东西,除了那只像他的猫,还有几朵歪歪扭扭的花,一个长得像火柴人的小人,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公式。
梵羿觉得那些涂鸦比正文有趣得多,他几乎能想象余熙坐在桌前看这本书的样子,看到走神了就随手在边上画两笔,铅笔芯蹭在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余熙给他打了电话。
梵羿接起来的时候有点意外。最近他们很少打电话了,连消息都发得稀疏,各自被各自的日程推着往前走。余熙那边很安静,听筒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梵羿。”余熙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干净利落,"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打算报北大的物理系。自主招生加了分,应该问题不大。”
梵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挺好的。”
“你呢?你定了吗?”
“我报了浙大。”
余熙那边沉默了两秒。“浙大也挺好。离得不算太远。”
“嗯。”
“那你……”余熙顿了一下,“你到时候去杭州了,啥时候回来提前跟我说。”
“行。”
又是两秒的沉默。梵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甚至怀疑余熙也能从电话那头听见。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句滚烫的话又在喉咙口翻涌。他听见自己开口了,“余熙。”
“嗯?”
“你……”他的嗓子紧了一下。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个“你”后面的话吞掉了一半,“你高考好好考。”
余熙在那头笑了,“你也好好考。咱俩都别掉链子。”
“嗯。”
“那挂了?我妈叫我吃饭。”
“好。”
电话断了。梵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余熙问他“你呢”的时候,他差点就说“我想跟你去北京”。余熙说“你到时候去杭州了”的时候,他差点就说“我不想去杭州”。余熙说“那挂了”的时候,他差点就喊“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但一句都没有。
他把手从手机壳上拿开,掌心全是汗。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汗蒸发的时候带走了一点点温度,凉丝丝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五月的晚风涌进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对面余熙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只能看见暖黄色的一片光。
那扇窗他看了十几年了。小时候余熙会在窗帘后面趴着写作业,影子投在布面上,小小的一个,长大了影子也变长了。再过几个月,那扇窗后面就不会再有余熙的影子了。余熙要去北京,他要去杭州,两座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以后他不会再有理由站在自己家的窗前往对面看了。
梵羿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物理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余熙写的那行字。圆珠笔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给梵羿”三个字还是那么端正。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行字,纸面光滑,墨迹已经干了很久,蹭不出任何痕迹。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六月来了。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自己调整。梵羿在家待了两天,把该看的都看了一遍,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坐在窗前发呆。余熙没发消息来,他也没发过去。两个人都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安安静静地各自准备就行了。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太阳温和地挂在头顶,偶尔飘过一两朵云。梵羿走进考场的时候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余熙在隔壁那栋楼的某个教室里,和他做着同一张卷子。这种感觉让他安心——他们还在同一个节奏里,在同一个时间做着同一件事。至少今天还是。
三天考完。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梵羿放下笔,坐在座位上等收卷。他看着窗外,外面阳光正好,树叶绿得发亮,有几个家长趴在栏杆上往里张望。他把笔帽扣好,把文具装进透明袋子里,站起来交卷,走出考场。
操场上全是人,学生和家长挤在一起,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梵羿穿过人群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沈越。沈越冲他挥手,“考完了!解放了!”
“余熙呢?”梵羿问。
“不知道啊,他那考场比咱远,可能还没出来。”沈越揽住他的肩膀,“晚上出来聚啊,班里说要吃散伙饭,你知道吧?”
“知道。”
“那晚上见!我先去找程雨了。”沈越拍拍他的肩跑开了。
梵羿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余熙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余熙也看见了他,冲他招了下手,小跑着过来。
“怎么样?”梵羿问。
“还行吧。”余熙笑了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终于结束了。”
“嗯。结束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余熙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回家。晚上班里聚餐别忘了。”
“没忘。”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落在柏油路上。梵羿侧头看了一眼余熙的侧脸,余熙正眯着眼看天,睫毛在阳光下显出浅金色的边缘,下巴微微扬起,喉结露了一小截。
夏天来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从这个校门口走出去。
晚上的散伙饭在学校旁边那家最大的酒楼里,包了整整一个厅。班里三四十个人坐了四大桌,啤酒开了几十瓶,桌上全是油腻腻的烧烤和小炒。梵羿和余熙坐同一桌,沈越和程雨也在,几个人挨着坐,跟平时吃饭一样。
但不一样。所有人的情绪都高了,有人端着杯子挨桌敬酒,有人抱着同桌哭得稀里哗啦,有人在台上拿麦克风唱歌,跑调跑到隔壁厅都听得见。梵羿倒了一杯啤酒慢慢地喝,气泡在舌尖上碎开的触感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余熙被拉去隔壁桌敬了一圈酒回来,脸颊泛了点红,坐下来的时候胳膊碰了碰梵羿的胳膊。“你喝了几杯了?”
“第二杯。”
“那你不行啊。”余熙笑着举起自己的杯子,“我都喝了四五杯了。”
“少喝点。”
“今天高兴嘛。”余熙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台上闹哄哄的人群。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梵羿。”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梵羿的酒杯停在嘴边。这句话他听过。两年前冬天他们在火锅店吃完出来,余熙也问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说“会吧”,余熙说“那就好”。现在余熙又问了一遍,但语气不一样了,以前是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期待,现在是平静的、已经接受了某种结果的坦然。
梵羿放下杯子,“会吧。放假不就回来了。”
余熙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种笑跟以前一样,跟两年前一样,跟十年前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捉萤火虫的时候一样。亮亮的,暖暖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
“那就好。”余熙说。
一模一样的回答。
梵羿也笑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麦芽的苦味和二氧化碳一起冲上鼻腔,有点酸。他把杯子举高了,对着余熙说,“碰一个。”
余熙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悦耳。他们各自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继续看台上的闹剧。
梵羿知道,余熙以后的人生里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和很多人碰杯,和很多人说“以后还会见面的”。余熙不会记得这一个晚上的。但他会记得。他会记得这个厅里嘈杂的人声和跑调的歌声,记得啤酒杯碰撞的声音,记得余熙问他“你说咱们以后还会见面吗”时侧过来的那张脸,被餐厅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眼底有一点醉意的光。
他想,至少这个晚上他把那一句“我喜欢你”咽得更深了一点。不差这一回了。反正前面那么多次都没说出口,这一回也不说了。
散伙饭吃到快十一点,大部分人都在发酒疯。梵羿和余熙先走了,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回走。
夏夜的风暖烘烘的,带着烧烤摊残留的烟火气,蝉鸣从路边的树上倾泻下来,一波接着一波。余熙走得不稳,酒劲上来了,步子有点飘。梵羿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余熙顺势靠了他半边身子。
“站稳。”梵羿说。
“站得稳。”余熙嘟囔了一句,但没松开。他靠着梵羿走了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灯底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盏灯。
“这盏灯坏了多少次了。”他说。
梵羿跟着抬头。就是那盏坏了又修修了又坏的灯,今天晚上是亮的,橘黄色的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影子团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
“修了好几次。”梵羿说。
“嗯。”余熙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看了看梵羿。他的眼神在路灯底下显得格外亮,不知道是喝酒的缘故还是什么。他看着梵羿看了两秒,然后说,“你以后在杭州,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在北京。”
“我会的。”余熙笑了,“你放心吧。”
梵羿的喉咙里又涌上来那句话。滚烫的、沉甸甸的、咽了很多遍但还在那里的那句话。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余熙看着他,等着。
路灯的光嗡嗡地响。蝉鸣声大得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梵羿把嘴闭上了。他拍了拍余熙的肩,“走吧,快到家了。”
余熙“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在这条走过千百次的老路上,和过去每一次放学一样。
到家门口的时候,余熙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回过头来看了梵羿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余熙进去了。单元门在他身后关拢,咔嚓一声。梵羿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自己家走。
他知道明天不会见了。明天余熙要去亲戚家住几天,然后就出发去参加北大的夏令营。他们下次见面最早也是暑假结束的时候,甚至可能是寒假,甚至可能是更久以后。
但他说“明天见”。余熙也说“明天见”。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明天”是假的,可谁也没戳破。
梵羿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数着台阶,一、二、三。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今晚散伙饭时班里大合照,余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对着镜头笑。
梵羿点了那张照片,拇指悬在“设为壁纸”的按钮上方,悬了很久。最后他点了一下“收藏”,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继续上楼。
到家了。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枕头底下那本深蓝色的物理书还压在那儿。他把书抽出来抱在怀里,纸质的封面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的,带着一点夏天的潮气。
他想,今天本来有机会说的。路灯底下,余熙醉醺醺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太柔软了,柔软到让他差一点以为余熙也在期待他说些什么。但他说不出口。他这辈子大概都说不出口了。
他把书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日子了。余熙去北京,他去杭州。他们会交新的朋友,走新的路,慢慢把彼此放进“以前”那个抽屉里,偶尔打开看一眼,然后合上。
梵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夏夜的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我喜欢你,但是我希望你更的好,如果没有我的话。”
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没有回音。
他闭上眼睛睡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和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