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9、冬天 高一的

　　高一的冬天很冷，
　　但她的青春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闺蜜以外、不带任何功利、纯粹善意的温柔。
　　深冬的风刺骨寒凉，高一上学期的进度走到尽头，全校进入期末统考的最后冲刺阶段。

　　试卷如雪片般发下，早读背书、晚练刷题成了日常的全部。班里所有人都被期末的紧张氛围裹挟，有人焦虑浮躁，有人拼命追赶，唯有冷清妍，永远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她比任何人都努力，也比任何人都沉静，只是没人知道，这份过分的沉静之下，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异常。

　　长期活在柳慧兰极致高压、否定、零温情的家庭里，长年累月的压抑，悄悄滋生出了细微的心理缺口。

　　她患上了极轻微、极低频的妄想幻觉。

　　不影响学习，不疯癫，无人察觉，不激烈，不治愈，也不自我贬低。
　　只是在人极度疲惫、周遭安静、情绪落至谷底的瞬间，眼前会浮出一点点不属于现实的虚影。

　　大多是转瞬即逝、模糊的画面：空无一人的楼道、关上的房门、远处一闪而过的背影，没有声音，没有剧情，更没有恐怖画面。

　　来得突兀，退得安静。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的苏晓冉，也从不对外流露半分。每次幻觉消失，她只会眨眨眼，压下心底那点飘忽，假装只是自己太累看花了眼。

　　这天晚自习格外安静，整间教室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寒潮来袭，窗外落着细碎冬雨，天色暗沉得像压着一块巨石。后排温度很低，冷清妍指尖依旧冰凉，她低头一遍遍演算期末模拟卷的压轴题，精神高度紧绷，疲惫层层叠加。

　　周围很静，静得过分。

　　就在这时，她视线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教室后门空空荡荡，没有人。
　　可她余光里，短暂浮现出一道站立的人影虚影，姿态严厉，背对光线，像极了在家时刻盯着她一举一动的柳慧兰。

　　不是清晰面孔，没有压迫感，没有声音。
　　仅仅一秒，虚影淡去，消失无痕。

　　冷清妍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没有慌，没有怕，更没有崩溃。
　　只是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平静，继续低头做题。

　　早已习惯。

　　这种微小的幻觉，只会在她独处、疲惫、情绪压抑到极致时偷偷出现。
　　不打扰别人，不耽误学业，不痛哭流涕，只是她一个人藏在骨血里的、无声的心理褶皱。

　　前排的沈聿扬偶尔抬眸往后扫一眼，只看见她一如既往低头认真刷题的安静模样，乖巧、坚韧、从不懈怠。

　　他看不出半点异常。

　　班里所有人都以为，冷清妍只是性格安静、内向懂事。
　　没人知道，她独自撑着一片看不见的阴霾。

　　期末统考如期而至。

　　两天考试，冷清妍发挥稳定，没有超常，没有失误，靠着日复一日的死磕，名次再次稳步前移，稳稳扎根在班级中游偏上，彻底甩掉了刚入学时的倒数位置。

　　不算耀眼，却是全班持续进步最稳、最踏实的学生。

　　统考结束当天，班主任在班内总结时特意说道：“有些同学天赋不高，但胜在坚持，冷清妍，你的韧劲是很多尖子生都比不上的。”

　　一句很公正、很平淡的夸奖。

　　下课苏晓冉抱着她胳膊欢呼：“太好了妍妍！你这学期真的逆袭好多！寒假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

　　冷清妍弯了弯眼，浅浅笑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敢放松。

　　放松，就意味着懈怠。
　　懈怠，就意味着等待她的是柳慧兰无休止的冷脸和否定。

　　高一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闹哄哄收拾书本，所有人都在期待寒假。

　　唯独冷清妍，默默一本一本整理错题本，把这学期厚厚的积累仔细打包。

　　偶尔放空失神的间隙，窗外空旷的操场边，她眼底又掠过一瞬极淡的幻觉——
　　空荡荡的走廊，风吹动窗帘，空无一人。

　　一秒，消散。

　　她面无波澜，继续收拾书包。

　　沈聿扬起身收拾东西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后排女孩安静的侧脸。

　　这一学期，他看着她从笨拙慌乱、做题频频卡壳，到稳步向前、踏实笃定；看着她永远默默承受、从不抱怨、从不张扬。

　　他对她依旧只是欣赏、留意、心疼，没有半分男女情愫，干净纯粹的同窗欣赏。

　　期末离校，住校生陆续拎行李离校。

　　校门口热闹喧嚣，家长接孩子的欢声笑语、打闹声、告别声交织一片。

　　苏晓冉爸妈早早等在门口，笑着接她回家，还给冷清妍带了糖，叮嘱她寒假好好休息，开学再见。

　　冷清妍笑着挥手告别。

　　她的家长没有来。

　　柳慧兰嫌麻烦，让她自己坐车回家。

　　背着沉重书包独自走出校门的路上，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很冷。

　　路人来往热闹，她孤身一人，走着走着，视线边缘又轻轻晃过一丝极淡的虚影——
　　家门口紧闭的防盗门。

　　无声无息，转瞬即逝。

　　她脚步未停，情绪不起半点波澜。

　　早已麻木，早已习惯。

　　寒假如期开始。

　　别人家的寒假是放松、玩乐、聚会、休息。
　　冷清妍的寒假，是精准到小时的作息表、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干不完的家务，和柳慧兰无时无刻的言语约束。

　　“别停下，你本来就比别人笨。”
　　“别人寒假超车，你偷懒就是倒退。”
　　“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一直往前跑。”

　　整个寒假，没有夸奖，没有温暖，没有松弛。

　　压抑的环境，让她偶尔独处失神时，依旧会冒出极淡的幻觉，短暂、隐秘、无人知晓。

　　不摧毁她，不崩溃她，
　　只是一点点，慢慢磨掉她的情绪，藏在她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

　　而远在假期之外的沈聿扬、江驰、所有人，一无所知。

　　寒假｜铁门内的压抑，楼顶花草与花店老奶奶

　　期末统考结束，冷清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独自坐车回到家。

　　一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柳慧兰紧绷的气场。

　　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她打印出来的寒假作息计划表，时间切割得分毫不差。几点起床、几点刷题、几点做家务、几点睡觉，每一小时都安排妥当，没有留给她半分空闲。

　　成绩单被冷清妍轻轻放在桌面。

　　她这一学期一步一步往上爬，已经站到班级中游偏上，付出的辛苦满满写在厚厚的几本错题本上。

　　柳慧兰拿起成绩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排名，眉头立刻蹙起。

　　“才考到这个位置？”她把纸张往桌上一放，语气冷硬，“耗费一整个学期，依旧没能冲进班级前二十，你每天在学校到底在干什么。”

　　冷清妍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妈，我已经比刚入学进步很多了。”

　　“进步有什么用，要看最终结果。”柳慧兰抱臂站着，丝毫看不见她的努力，“比你优秀的人比比皆是，人家假期都在往前冲，你没有资格沾沾自喜。寒假不许松懈，计划表严格照做，家务也不能落下。”

　　“我能不能……抽出一点空余时间？”冷清妍声音很轻，是她鼓起很大勇气才说出的请求，“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柳慧兰的逆鳞。

　　“自己的事？你的本分就是学习。”柳慧兰声调抬高几分，“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想着消遣玩乐。不要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指责一句接着一句压过来，没有倾听，没有体谅。

　　冷清妍不再争辩，喉咙微微发堵。长期的压抑涌上心头，疲惫席卷全身，视线的边角又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虚影，模糊的人影立在客厅角落，无声无息，片刻便消散。

　　她面不改色，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只是低下头，安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到柳慧兰转身进卧室忙家务，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冷清妍没有回房间，悄悄拿上揣在口袋里一小袋花种，轻手轻脚登上单元楼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