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10、花店 这栋居

　　这栋居民楼的楼顶很少有人上来，角落几块废弃的泡沫箱、破脸盆，是她偷偷开辟出来的小天地。每一次在家挨骂、心里堵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她就会躲到这里。

　　泥土是她一点点从楼下花坛挖上来的，种子有的是路边捡拾，有的是之前省下来一点点零花钱买的。箱子里种着太阳花、小雏菊、酢浆草，还有几株耐冷的小草，稀稀拉拉，算不上繁茂，却是完完全全只属于她的地方。

　　没有严苛的要求，没有无休止的责备，不用拼命追赶谁的脚步。

　　风掠过楼顶，吹得花草细弱的叶片轻轻摇晃。

　　冷清妍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片嫩绿的叶子。指尖触碰植物柔软的肌理，心口沉甸甸的郁结，才慢慢化开一点。

　　在这里，她不必做必须不停进步的冷清妍，不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

　　她往空出来的泡沫箱撒下新的花种，盖上薄土。冬日阳光淡淡的洒在身上，她就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看着这些小小的生命。偶尔失神，视野边缘会掠过虚幻的光影，一道虚淡的门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

　　她早已习惯，只是眨眨眼，继续低头打理花草，不恐慌，不声张，把所有无处诉说的情绪，全部寄托在这一方小小的楼顶花圃。

　　寒假的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往前挪。

　　白天，遵照柳慧兰制定的时间表刷题、打扫家里卫生，稍有空闲，就找借口出门买菜或者扔垃圾，绕路跑到楼顶照看自己的花草。可家里的氛围始终压抑窒息，时时刻刻被管束，连看书的种类都会被干涉。

　　她迫切想要一个可以短暂逃离的出口。

　　一次外出采购，街角老街一间小小的花店吸引了她。

　　门面不大，木门木窗，门口摆满盆栽，各色鲜花层层叠叠，香气淡淡漫出来。守店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姓陈，退休之后因为一辈子喜爱花草，便开了这家小花店，生意不算红火，日子过得闲散自在。

　　那天正好顾客比较多，老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搬花盆、整理包装纸，有些手忙脚乱。

　　冷清妍见状，下意识上前搭把手，帮着整理散落的花材，把盆栽摆放整齐，动作轻柔细心。

　　忙完之后，陈奶奶笑着道谢，看着这个安静内敛，对待花草格外温柔的女孩，便和她闲聊起来。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

　　冷清妍很喜欢待在花店里的氛围，满眼都是鲜活的花，没有人催促她必须优秀，没有人不断对她提出苛刻的期待。

　　某次聊天，冷清妍犹豫很久，小声试探：“陈奶奶，寒假我可以来店里帮忙打工吗？工资不用很高，简单给一点就可以。”

　　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其实是借打工的名义，可以名正言顺离开令人窒息的家。哪怕薪资微薄，对她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喘息。

　　陈奶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大概猜出女孩家里或许有难处，没有多追问隐私，和蔼地点点头。

　　“可以啊，店里正好缺人手。工钱不多，管你每天一杯热茶水，中午还能吃点我做的简餐，余下给你一点零花钱。你要是有空，白天就过来。”

　　冷清妍心底瞬间漫开一阵暖意，重重地点头：“谢谢您！”

　　就这样，寒假多了一处归处。

　　每天清晨，她按照柳慧兰的要求完成上午一部分学习任务，找借口外出补课，便来到陈奶奶的小花店打工。

　　修剪残叶，打理花束，换水，摆放盆栽，打扫店面。手上偶尔会被花刺扎出细小的伤口，可心里却是松弛的。

　　陈奶奶性子温和，话不多，不会盘问她的家事，不会评判她的成绩。两人大多数时候，就安安静静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花香萦绕四周。忙完闲暇，老奶奶会跟她讲各类花草的习性，教她分辨花材。

　　冷清妍学得很认真。

　　偶尔干活累到精神透支的时候，她的眼前依旧会闪现极短的幻觉，有时候是晃动的花枝虚影，有时候是一道空荡的走廊。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快。她不动声色，装作看花看花眼，继续低头整理鲜花，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这份秘密。

　　到了傍晚，她必须按时回家。

　　离开花店前，她会悄悄向陈奶奶讨要一小把花种或者几株幼苗，小心翼翼揣进兜里，回去之后，趁着没人，带到楼顶的小角落种下。

　　楼顶的泡沫箱，渐渐变得愈发热闹。

　　一边是家里冰冷紧绷的条条框框，无休止的期待与苛责；
　　一边是老街花店温暖的花香，和善的老人，还有楼顶独属于她的一片花草天地。

　　这个寒假，冷清妍依旧没有彻底挣脱家庭的枷锁，但是她找到了两个可以安放自我的避难所。

　　而远在另一边的沈聿扬，整个寒假埋在竞赛与习题之中。寒假一晃走到尾声，离开学只剩不到一周。

　　柳慧兰的管束没有半分松懈，依旧死死卡着冷清妍的作息。冷清妍每天上午在家完成规定的习题与家务，找借口出门补课，便去往陈奶奶的花店帮忙。花店的时光是她整段寒假仅有的喘息之地，忙修剪、理花束、打理盆栽，闲暇时听陈奶奶讲花草趣事。累到精神透支的瞬间，偶尔会闪过转瞬即逝的虚幻光影，或是空荡的楼道，或是晃动模糊的花影，她都不动声色压下，无人察觉。傍晚时分，她还要按时归家，接受母亲的盘问。闲暇的间隙，她依旧会绕去楼顶，照料泡沫箱里一丛丛自己种下的花草。

　　沈聿扬的寒假，和冷清妍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父母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家，偌大的房子平日里大多只有他一个人生活。没有长辈的管束催促，没有人盯着他的作息，可他早已习惯自律，大部分时间泡在竞赛习题里。江驰嫌他整日闷在家里，三番两次约他出门闲逛，这天下午实在拗不过，沈聿扬放下手里的竞赛真题，跟着江驰到老城老街闲逛。

　　老街区街巷纵横，街边老店林立，冬日午后的阳光淡淡的，行人不算拥挤。江驰一路东张西望，逛着街边的饰品小摊，吵吵闹闹。沈聿扬跟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闲散地扫过两旁店铺。

　　转过一道老巷拐角，陈奶奶那家小小的花店，撞入眼帘。

　　木门窗台摆满各色盆栽，花香淡淡漫出店外。

　　店门口，冷清妍正蹲在台阶上。

　　她褪去了校服，穿着简单素色的棉衣，头发简单束成低马尾，指尖细心地整理刚拆箱的洋甘菊，把弯折受损的花瓣轻轻摘除。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神情格外柔和，和在学校里时刻紧绷、小心翼翼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没有试卷，没有排名的压力，不用时刻警惕会不会招来指责。她整个人松弛下来，眉眼安静，指尖对待花草的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沈聿扬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见过教室里埋头刷题、局促拘谨的冷清妍；见过被母亲堵在校门口训斥，隐忍低头的冷清妍；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没有怯懦，没有紧绷的脊背，卸下了所有防备，安安静静和花草相伴。

　　江驰还在前面往前走，走了两步才发现身边人没有跟上，回过头：“喂，走啊，愣着干什么？”

　　沈聿扬抬了抬手，示意他小声一点。

　　江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瞥见蹲在花店门口的女孩，挑了挑眉，识趣地没有出声打趣，靠在一旁的墙边上等着。

　　冷清妍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口的两个人。

　　陈奶奶从店里走出来，递过来一小包花种，笑着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冷清妍接过，嘴角浮起浅浅真切的笑意，那一抹笑容很淡，却是沈聿扬从未在学校见过的舒展。

　　就在这时，长时间低头劳作带来一阵疲惫，她视线边缘飞快掠过一道极淡的虚影，像是一扇半开的窗，一闪而逝。

　　她眼皮轻轻眨了眨，以为只是阳光晃了眼睛，很快恢复如常，把花种小心揣进外套口袋。

　　这一幕细微到极致，隔了一段距离，巷口的沈聿扬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只看见，这个总被家庭枷锁困住，永远在追赶、永远在隐忍的女生，也会拥有这样松弛鲜活的时刻。

　　过去一整个高一，他对她只有欣赏、留意、带着几分共情的心疼。可这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生变化。

　　不再仅仅是同情她的处境，也不只是欣赏她的韧劲。

　　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少年清冷的心湖里，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是懵懂的、尚且不自知的情愫，悄悄生根。

　　他没有上前打扰。

　　知道这是独属于她短暂逃离压抑生活的片刻，他不愿贸然闯进去打碎这份难得的安宁。

　　看了片刻，沈聿扬才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和平时相差无几，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自己都尚未读懂的温度。

　　“走吧。”他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

　　江驰瞥他一眼，不怀好意地轻笑一声，却也不多追问，两人转身继续往老街深处走去。

　　走出很远之后，沈聿扬脑海里，依旧会浮现方才那一幕。

　　冬日暖阳，花店门前，女孩蹲在花丛边安静的模样。

　　另一边，冷清妍全然不知道自己被偶遇。

　　忙活完下午的活，她和陈奶奶道别，揣好那包花种，绕路去往单元楼顶楼。

　　楼顶风有点凉，她蹲在熟悉的泡沫箱花盆旁，把新得来的花种仔细埋进土里。风吹动花草细弱的枝叶，她静静坐着，享受这片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拼命向前的时光。

　　家里的牢笼还在，那些偶尔来访的幻觉依旧隐秘，无人知晓。

　　可至少，她有花香，有楼顶的一方小天地。

　　而沈聿扬的心底，从这次无意的偶遇开始，一切悄然改变。高一就此落幕，少年心底，已经埋下了喜欢的种子，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完全认清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