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8、秋天 深秋一

　　深秋一过，气温骤降，风里彻底带上了冬日的凛冽。

　　高中的日子日复一日，枯燥却充实。天亮早读，天黑晚自习，试卷叠了一张又一张，日子被公式、单词、错题填满，所有人都在为期末统考埋头赶路。

　　冷清妍依旧是班里最安静的那类学生。

　　依旧坐在后排，依旧笨拙、踏实、拼尽全力。
　　自从上次柳慧兰来学校训斥她过后，她变得更拘谨了几分。

　　哪怕是老师统一安排的留校任务、小组学习，她结束后都会第一时间狂奔回宿舍，绝不拖延一秒。

　　她怕、也怕麻烦。
　　怕柳慧兰得知她半点不按时，又会生出一堆冰冷的指责，怕自己所有的努力，最后换来的还是一句“你不够努力”。

　　苏晓冉最懂她的小心翼翼，总悄悄陪着她。

　　每天晚自习结束，别人还在教室磨蹭闲聊，苏晓冉就收拾好两人的书本，催她：“走啦妍妍，回宿舍暖手，别冻着。”

　　冷清妍总是轻轻点头。

　　她不敢松弛，也不敢贪玩，唯一的放松，就是晚自习课间十分钟，趴在桌上闭眼小憩一会儿。

　　前排的沈聿扬，依旧耀眼得不可逾越。

　　次次统考稳坐年级第一，课堂从容淡定，解题行云流水。课间围着他问问题的人从未断过，他永远清冷自持，话少、耐心有限，却唯独对小组内的提问，会多几分细致。

　　尤其是冷清妍。

　　她问的题永远基础、细碎、反复出错。
　　旁人或许会觉得麻烦，但沈聿扬从来没有半点不耐。

　　他发现，冷清妍最大的问题不是笨，是基础断层。
　　初中被高压压制着死学，越学越僵，很多底层逻辑没人教，导致高一拔高课程学得格外吃力。

　　于是之后的小组晚自习，他会下意识多留两分钟。

　　她卡住的步骤，他会点得更细；
　　她写错的题型，他会顺手标注考点；
　　她反复错的同类题，他会轻轻提醒：“这类题型是必考，多练两道。”

　　没有刻意温柔，只是同窗之间、恰到好处的帮助。

　　冷清妍心里只有感激。

　　她知道自己拖小组后腿，所以加倍拼命。别人刷题一遍，她刷三遍；别人整理错题挑难题，她大小错全部整理，密密麻麻写满整本错题本。

　　十一月的一次周测。

　　冷清妍再次进步，名次稳步往前挪了八名，虽然依旧普通，却是全班进步最稳定的人。

　　班会课上，班主任特意点名表扬：“冷清妍，踏实肯干，一点一滴都在往上走，大家可以学学她的韧劲。”

　　全班掌声轻轻响起。

　　冷清妍耳尖发红，局促地低下头，心底难得升起一点点底气。

　　她多想这份进步被家里看见，被柳慧兰看见。

　　月末月假，她带着成绩单回家，小心翼翼递过去。

　　可柳慧兰扫了一眼排名，眉眼冷淡，没有半分欣慰。

　　“这点进步值得骄傲？”
　　“别人一考就是年级前几十，你进步十几名依旧在中游晃荡。”
　　“我告诉你冷清妍，你这点努力根本不够，别稍微进步一点就想偷懒松懈。”

　　没有夸奖，没有鼓励，只有更高的要求、更冷的打压。

　　冷清妍垂着手，攥着成绩单的指尖泛白，所有雀跃瞬间被浇灭。

　　她默默收回卷子，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努力。”

　　那一刻，她心里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察觉的委屈。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的奔跑，在家人眼里永远一文不值。

　　周日傍晚返校，是冬季大降温的第一个雨夜。

　　风大雨急，天色黑得很早。住校生陆续返校，拎着行李、棉被、零食，热热闹闹涌入校园。

　　只有冷清妍两手空空，只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柳慧兰从不会给她多余的零花钱，更不允许她乱吃零食、买多余物件，她的住校生活干净、清贫、克制得过分。

　　晚自习前，全班同学陆续回座。

　　雨夜天寒，教室窗户关得严实，屋里闷出淡淡的热气。

　　冷清妍坐下没多久，指尖冻得发僵，握笔都微微发抖。她体质偏寒，一到冬天手脚就常年冰凉。

　　做题的时候，笔尖几次打滑，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

　　她抿着唇，搓了搓手，继续硬撑着刷题。

　　小组晚自习照常进行。

　　沈聿扬低头讲题时，余光瞥见她反复搓手、指尖通红发僵的样子。

　　教室空调效果不好，后排尤其冷。

　　他没说话，只是在中途休息时，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杯温热的热牛奶——是江驰下午硬塞给他的，他不爱喝甜的，一直放着。

　　他隔着过道，轻轻放在冷清妍桌角。

　　语气清淡，没有丝毫暧昧，只是普通同学的善意：“趁热喝，暖手。”

　　冷清妍愣住了，抬头看向他，满眼错愕：“不用、我不用的……”

　　“拿着。”沈聿扬淡淡垂眸，继续翻书，“我不喝甜的。”

　　苏晓冉在旁边眼睛一亮，悄悄抿嘴笑，却没敢出声打扰。

　　冷清妍看着桌角温热的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杯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

　　这是她入冬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温柔。

　　家里永远只有催促、指责、压力，没有人问她冷不冷、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她小声道了句：“谢谢你，沈聿扬。”

　　她慢慢拆开吸管，小口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驱散了浑身的寒意，连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心情，都悄悄松了一点。

　　那一晚的晚自习，格外安静。

　　窗外雨落淅淅沥沥，教室里笔尖沙沙作响。

　　前排少年清冷挺拔，低头刷题；
　　后排少女笨拙坚韧，默默追赶。

　　沈聿扬依旧没有心动，只是越来越清楚：
　　这个女孩的努力，从来不是天赋，是无数压抑、无数委屈、无数咬牙硬撑堆出来的。

　　他开始习惯性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别人调侃她做题慢、反应笨的时候，他会淡淡一句：“基础不一样，正常。”
　　小组分工最累最繁琐的活，他会悄悄多揽一点，不让她熬夜太累。

　　冷清妍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只是敬佩他、感激他，把他当作遥不可及的学霸、温柔的组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