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7、母亲 期中后

　　期中后的互助小组制度稳定推进，日子在刷题、讲题、细碎的并肩相处里平稳流淌。

　　本校管理严格，高一全员禁止私带手机，且冷清妍是标准住校生，只有月末月假才能离校回家，平日全程待在校园内，无法和家人随时联络报备。

　　这天傍晚，学校要求各班上交物理学科实践课题报告，第七组需要留下来完善数据与总结。

　　放学铃声落下，通校生陆续拎包离校，喧闹的教学楼渐渐安静。张凯做完自己分工的基础抄写内容，率先离开。教室里最后只剩下沈聿扬、冷清妍、苏晓冉三个人。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晚霞褪去，整栋教学楼只剩零星几间教室亮着灯，安静得只剩风扇轻转的嗡鸣。

　　大部分繁琐的数据核对、逻辑框架梳理都由沈聿扬牵头完成，剩下的收尾誊写、细节校对，冷清妍主动揽了下来。

　　她做事向来踏实执拗，哪怕只是枯燥琐碎的基础工作，也逐字逐句核对，不敢有半点疏漏。

　　沈聿扬低头整理实验误差分析，余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他渐渐发现，冷清妍的努力，从来不是表面装样子。
　　她是骨子里的执拗和克制，不管多难的题、多繁琐的任务，从来不会抱怨，不会偷懒，安安静静扛下所有细碎枯燥的事。

　　“这里的数据，你再核对一遍。”沈聿扬把整理好的草稿推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清淡。

　　冷清妍连忙回神，低头仔细比对，小声应声：“好。”

　　两人没有多余闲聊，各司其职，氛围安静又平和，没有暧昧悸动，只有高一最干净纯粹的、并肩学习的默契。

　　苏晓冉坐得有些乏了，揉了揉眼睛：“我去校门口便利店买两瓶水，很快回来。”

　　教室里瞬间只剩冷清妍和沈聿扬两人。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班主任急促的脚步声，停在教室门口。

　　“冷清妍，你家长特意来学校宿管处找你，一直在等，情绪不太好，你赶紧过去一趟。”

　　话音落下的瞬间，冷清妍原本平稳放松的脊背，骤然一僵。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慌乱、压抑与无措，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她太清楚了。

　　自己是住校生，月底应该按时回家。今天临时留校做课题，
　　忘记今天是回家的日子，低头看看时间，已经晚上9点了，

　　在母亲严苛到极致的认知里，她晚回家、未按时归位，就是贪玩、懈怠、不务正业。

　　根本没有所谓的担心着急，只有毫无缘由的问责。

　　“好，谢谢老师，我马上过去。”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依旧维持着温顺乖巧的模样，轻声应下，起身快步往宿舍楼方向走。

　　沈聿扬抬眸，看着她仓促紧绷、透着怯懦的背影，心底微微一动。

　　别的住校生临时留校，顶多被宿管随口提醒一句，唯独她，会被家长专程追到学校追责。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远远能看见宿舍楼门口的场景。

　　冷清妍的母亲面色冰冷，站姿凌厉，不等冷清妍走近，压低的训斥声就清晰传了过来。

　　“住校就没人管你了？不按时回家，躲在学校瞎混什么？”
　　“我花钱让你住校是让你好好学习，不是让你肆意偷懒贪玩的！”
　　“没有一次让人省心，永远散漫松懈，一点自觉性都没有！”

　　她完全不听冷清妍的解释，不等她说完是小组课题、老师安排留校，就全盘否定她的努力。

　　冷清妍站在母亲面前，脊背绷得笔直，却卑微又隐忍。

　　她垂着脑袋，指尖死死攥着校服衣角，一遍遍轻声解释、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住校的孩子，连一点点临时的特殊情况，都成了无可饶恕的过错。

　　全程没有争吵，没有辩驳，只有她单方面的承受、顺从与隐忍。

　　沈聿扬站在教室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什么这个女生永远不敢松懈、永远拼命苦学、永远小心翼翼、活得比所有人都拘谨。

　　不是她天性怯懦，是她身后的原生家庭，从未给过她包容和退路。
　　别人的住校是自由松弛的独立成长，她的住校是被远程严苛监控、动辄得咎的煎熬。

　　片刻后，训斥结束。

　　母亲冷着脸交代几句“不许再留校、必须准时回家、不许浪费时间”的严苛要求，便拉着冷清妍往外走。
　　“妈…妈…我的课题还没做完，等我回去问问他们，收拾收拾东西再回家吧。”她几乎是忍住哭腔说出口的。
　　柳慧兰停下脚步，转身抬手，啪！一巴掌打在冷清妍的身上“课题没做完那是你自己的原因，为什么其他人都做完了，就你个笨蛋做不完？没做完就回去做吧，这个月别回家了！”说着便转头牵过旁边的弟弟走去，
　　“小宝，等会想吃什么，姐姐作业没写完，不能回家。”
　　“要不是你弟吵着闹着要见你，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么远接你回家啊”
　　“走吧，小宝，咱们回家。”

　　冷清妍独自站在晚风里，伫立几秒，默默抬手压了压泛红的眼尾，敛去所有委屈，把所有情绪全部藏进心底。

　　她调整好状态，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再次进门时，脸上依旧是安静温顺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不好意思，耽误进度了，我们继续收尾吧。”她拿起笔，装作无事发生。

　　沈聿扬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她的伪装，没有多余追问，极致尊重她的自尊。

　　只是默默接过桌上剩余最繁琐的总结内容，语气清淡却笃定：
　　“剩下的我来整理，你收拾资料，早点回宿舍。”

　　冷清妍愣了愣，小声推辞：“不用的，我可以做完……”

　　“很晚了，宿管要查寝。”沈聿扬抬眸，目光平静温和，“别耽误归寝。”

　　一句恰到好处的提醒，温柔又克制。

　　冷清妍心口轻轻一颤，低声道谢：“谢谢你。”

　　晚风穿堂而过，教室灯火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