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4、交集 日子就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往下过。

　　高一的作业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晚自习三个小时，教室里永远是沙沙的落笔声。

　　苏晓冉脑子活络，理科不算顶尖，但很会抓考点，写题速度飞快。做完自己的作业，她就侧过头，凑到冷清妍这边，帮她勾划笔记上的重点。

　　“你看这里，老师上课只是提了一句，不用整段全抄。”苏晓冉拿荧光笔，在冷清妍密密麻麻的本子上划出一小块，“这些才是考试会考的，剩下的当课外阅读就行。”

　　冷清妍皱着眉，盯着一道数学函数题，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算了两三遍，答案全都对不上。

　　她咬着笔杆，蔫蔫的：“晓晓，这道我又不会。”

　　苏晓冉扫了一眼题目，也卡了壳，挠挠后脑勺：“这题有点难，我也有点懵。要是能问问沈聿扬就好了，他肯定一秒出思路。”

　　这话一出，冷清妍下意识往前面望了一眼。

　　隔着好几排人头，沈聿扬坐得笔直，台灯的白光落在他的侧脸。他桌面干干净净，习题一本接一本，晚自习很少抬头，仿佛周遭所有喧闹都与他无关。

　　“算了吧。”冷清妍连忙收回目光，小声说道，“那么多人找他问问题，肯定很忙，我们别去打扰人家。”

　　她骨子里有点自卑，总觉得自己这种基础薄弱的人，拿着简单的题目去找年级第一，会显得很蠢。

　　苏晓冉叹了口气：“也是，他桌前天天围人，排队都轮不到我们。那我们翻参考答案，一点点啃吧。”

　　两个人便埋着头，对着解析一点一点抠步骤。

　　偶尔晚自习中途休息，走廊上挤满透气的学生。

　　苏晓冉会拉着冷清妍出去吹风。常常能看见江驰靠在栏杆上抽烟，身边围着几个高三男生，吵吵嚷嚷。只要看见沈聿扬从教室出来，江驰就会挥挥手，把旁人丢在一边，走过去跟他说话。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格外强烈。
　　江驰散漫张扬，校服扣子不好好扣，笑起来带着几分痞气；沈聿扬清冷安静，站姿端正，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淡淡回一两句。

　　“真奇怪，他俩怎么会玩到一块儿。”苏晓冉小声跟冷清妍嘀咕，“一个乖乖学霸，一个大名鼎鼎的校霸。”

　　冷清妍远远看着，轻轻点头：“大概性格互补吧。”

　　她们只是远远观望，不会上前搭话。

　　这周数学小测成绩出来，试卷发下来，冷清妍看着卷面上不算好看的分数，指尖捏着纸边，心里闷闷的。很多题上课明明听懂了，一到考试就又糊涂。

　　苏晓冉分数也不算高，但比她好上一截，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耷拉脸，才高一，慢慢来。”苏晓冉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去，“我的给你参考，周末我们抽时间刷题。”

　　冷清妍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还好有你。”

　　前排，数学课代表把卷子递到沈聿扬手上。依旧是近乎满分的分数，红勾铺满整张试卷。周围不少同学投去羡慕的目光，他只是随手把卷子叠好，塞进书本，神色没有波澜。

　　下课，又有几个同学挤到他桌边问小测的压轴题。

　　沈聿扬耐着性子简单讲解，语速不快，逻辑清晰。人围得多，吵吵嚷嚷。

　　冷清妍抱着错题本坐在后排角落，没有凑上去。她心里只有单纯的佩服，没有少女心事，没有偷偷暗恋，仅仅承认，那是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面的人。

　　直到放学铃打响。

　　同学们收拾书包喧闹地往外涌。

　　江驰照旧守在教室门口，斜斜倚着门框。

　　“走，出去吃夜宵。”

　　沈聿扬合上书本，背起双肩包。路过过道，依旧目不斜视，径直从后排课桌旁边走过去。

　　冷清妍正低头往书包塞试卷，只感受到一道淡淡的影子从桌前一晃而过，再抬头，少年已经走出了教室。

　　苏晓冉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碰碰冷清妍的胳膊：“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有机会跟沈聿扬说上几句话啊？”

　　冷清妍眨眨眼，把错题本抱紧，轻轻摇头。

　　“不知道，应该很难吧。”

　　昏黄的走廊灯光落进教室，后排两个女孩，和渐行渐远的两道少年身影，依旧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高一的故事，还在平静地向前推进。
　　月考过后，学校安排了每周一次的大扫除。

　　周五最后一节课不上课，全班拆分小组，扫地、擦窗户、清理走廊卫生。按照分组，冷清妍和苏晓冉被分配到打扫教室后方与靠窗的这一片区域。

　　教室里乱糟糟的，桌椅被挪得七零八落，书本、练习册堆在课桌角，同学来回走动，吵吵嚷嚷。

　　冷清妍干活踏实，拿着抹布蹲在地上擦踢脚线，蹲久了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绊，身子踉跄了一下。

　　她手里抱着的一摞作业本、错题本没抱紧，哗啦一声，大大小小的本子散落一地，几张试卷顺着地面滑出去，一路穿过过道，滑到了第三排沈聿扬的课桌脚下。

　　“哎呀！”冷清妍慌了，连忙弯腰去捡。

　　苏晓冉也赶紧过来帮忙：“小心点妍妍！”

　　大部分本子就近捡了回来，唯独那几张数学试卷，飘到沈聿扬脚边。

　　此刻沈聿扬正好留下来整理小组的劳动工具，还没有走。他垂眸，看着脚边散落开来的试卷，纸页上还画着不少笨拙的演算草稿，红叉星星点点。

　　冷清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足无措，急忙穿过一排排挪乱的桌椅，小跑过去，心里窘迫得要命，生怕对方看见自己满是错题的卷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蹲下身，伸手想要把卷子收回来。

　　指尖还没碰到纸张，沈聿扬已经微微弯腰，先一步替她把几张试卷捡了起来。

　　少年的手指干净修长，捏着试卷的边角，目光很淡，飞快扫过卷面上的分数，没有流露轻视，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是平平淡淡的神情。

　　这是冷清妍入学以来，第一次和沈聿扬离得这么近。

　　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校服领口整齐扣好。

　　冷清妍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蜷缩，脑袋下意识往下埋，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谢、谢谢你。”她声音细细小小的。

　　沈聿扬把试卷递到她手里，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收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问她的成绩，也没有多寒暄。

　　“嗯！”冷清妍飞快接过来，把卷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小半步。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江驰探进半个身子，肩上搭着外套，一脸不耐烦：“沈聿扬，磨磨蹭蹭干什么？再晚球场就被占了。”

　　江驰的目光随意扫过来，落在蹲在地上的冷清妍身上，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放在心上。

　　沈聿扬侧头应了一声：“马上。”

　　他不再看冷清妍，转身拎起墙角的拖把，径直朝着后门走去，和江驰并肩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停留，更没有什么温柔的特殊对待。

　　就只是恰好碰到，顺手帮忙捡了卷子而已。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冷清妍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手心都冒出一层薄汗。

　　苏晓冉快步跑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压着音量小声起哄：“哇！刚刚你们直接对上话了！什么感觉什么感觉？”

　　冷清妍把试卷抱得更紧，脸颊还泛着红，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他帮我捡了卷子。”

　　心里只有窘迫，没有怦然心动。

　　刚刚近距离瞥见试卷上的红叉，她还在暗自懊恼，觉得好丢人。

　　“好歹说上话了啊！”苏晓冉笑嘻嘻，“以前我们跟他完全零交流。”

　　冷清妍低头看着怀里满是错题的试卷，轻轻抿唇。

　　仅仅一次偶然的交集，改变不了什么。

　　他是耀眼的年级第一，而自己依旧是那个做题磕磕绊绊、卷子上满是红叉的普通女生。

　　这次短暂对话，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轻轻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大扫除结束，夕阳斜斜落进教室。
　　冷清妍把所有本子仔细整理进书包，和苏晓冉一起锁上教室门离开。

　　她没有多想沈聿扬，脑子里盘旋的，还是那张错了大半题的数学月考试卷，想着回去之后要把错题全部重新过一遍。续写｜课堂上的窘迫

　　周一的数学课，老师一进教室就抱着一沓讲义，打算当堂抽人上台演算习题。

　　班里瞬间安静几分，不少人低下头，生怕和老师目光对上。

　　冷清妍心里也跟着发紧，手指不自觉绞着笔。她最怕数学课被点名叫起来，很多题目看着有点思路，可一站起来脑子就一片空白。

　　苏晓冉坐在旁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唇形无声跟她说：别慌。

　　数学老师目光扫过全班，先是点了两个前排的同学，都顺利写完解题步骤，赢得老师点头赞许。

　　老师目光继续往后移动，径直落到了后排。

　　“冷清妍，你上来，把黑板上这道第二小问做一下。”

　　猛地被叫到名字，冷清妍浑身一僵。

　　周围零星几道视线投过来，她攥紧笔，硬着头皮站起身。课桌椅子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快步走上讲台。

　　黑板上是一道综合性的函数大题，第一小问还好，第二小问拐弯很多。

　　粉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冷清妍盯着题目，脑子里原本模糊的思路一瞬间全部搅成一团乱麻。

　　她站在黑板前，笔尖悬在板面，半天落不下去。草稿在心底反复推演，越算越乱，手心冒出来薄薄一层冷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教室里安安静静。

　　前排位置，沈聿扬微微抬眼，望向讲台。他没有看热闹的戏谑，只是平静地看着，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台下有小声的窃窃私语。

　　冷清妍耳尖烧得通红，窘迫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反复试写两步，又慌忙用黑板擦擦掉，黑板上留下一道道灰蒙蒙的痕迹。

　　“想出来没有？”老师开口。

　　冷清妍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老师……我不会。”

　　“那你先下去吧，上课还是要多琢磨。”

　　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坐下之后就把脸埋低，不敢抬头。心里又挫败又难堪，鼻尖微微发酸。

　　苏晓冉立刻侧过来，偷偷递过来一张小纸条：别难受，这题本来就难，好多人都不会。

　　冷清妍捏着纸条，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沉甸甸的。

　　“沈聿扬，你来补充完整。”老师转向前排。

　　少年闻声起身，步履从容走上讲台。

　　粉笔在黑板上行云流水，步骤条理清晰，每一步推导干脆利落，寥寥数行就把复杂的逻辑拆解开来。原本绕人的难题，经他写出来，一目了然。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盒中，简洁报出最终答案。

　　“很好，就是这样。”老师满意点头。

　　沈聿扬走回自己座位，全程没有往后排多看一眼，仿佛刚刚讲台上的小插曲，只是课堂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下课铃响，数学课代表围到沈聿扬桌边，围着讨论刚刚这道大题。

　　后排，苏晓冉把自己的草稿本摊开，凑到冷清妍面前。

　　“你看，我刚才记了沈聿扬黑板上的步骤，我们一点点捋。”

　　冷清妍望着本子上工整的解题过程，低声说道：“同样是听课，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她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正对着题目琢磨，教室门口传来江驰的声音，又是来找沈聿扬。

　　“走，去小卖部。”

　　沈聿扬合上习题，起身跟着江驰往外走。经过过道的时候会途经后排，冷清妍下意识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草稿纸。

　　脚步声从桌边经过，又渐渐远去。

　　苏晓冉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小声感慨：“真的好厉害啊，什么题都难不倒他。”

　　冷清妍轻轻嗯了一声。

　　那次大扫除捡卷子的交集，加上今天课堂鲜明的对比，在她心里，沈聿扬依旧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没有心动，没有少女幻想，只有对强者的敬佩，以及面对巨大差距时的自卑。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闲逛。

　　冷清妍没有出去，留在座位，一遍一遍重新演算这道函数题。草稿纸一张接着一张写满，错了就划掉重来。

　　苏晓冉买了面包回来，撕开包装袋递给她一半。

　　“别跟题目死磕，先吃点东西。”

　　冷清妍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目光还落在习题册上。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块。前排沈聿扬的座位空荡荡，属于耀眼少年的那片位置，和后排埋头苦学的她，依旧隔着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