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妄》小语不冷

3、朋友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蝉鸣渐渐稀疏，轰轰烈烈的高中生活，以高一入学第一场开学摸底考拉开序幕。

　　两天考试结束，紧绷的氛围稍稍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成绩公示与按成绩重新选座。

　　冷清妍考完最后一科心里就没底。

　　她不算偷懒，只是对数理反应慢半拍，初中就学得磕磕绊绊，暑假也埋头补过功课，可一做题就容易脑子卡壳，公式记混、计算失误，大题常常无从下笔。在刚组建的高一班里，她属于最普通的那一类，资质平平。

　　成绩单贴在教学楼走廊公告栏，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排。

　　冷清妍挤在人群末尾，踮着脚往下翻找自己的名字，依旧处在中游偏下。她认命地揉了揉有点发酸的太阳穴，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却还是难免有点失落。

　　人群最前方，寥寥数人的顶尖名次里，沈聿扬的名字赫然稳居榜首，压过整个高一年级。

　　少年身形挺拔，安静站在公告栏侧边，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随意扫了一眼自己的成绩，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份耀眼的分数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刚升入高一，大家还互相不太熟悉，但入学摸底一战，沈聿扬直接成为年级断层学霸，数理几乎接近满分，一亮相就成了老师们重点看好的苗子，也是一众新生眼里遥不可及的人。

　　一个平平无奇、努力却依旧平庸；一个天赋拔尖，初次大考便站上顶峰。

　　两人分到同一个高一班级，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此刻毫无交集，心里没有半点多余情绪，仅仅只是刚认识不久的同班同学。

　　下午班会课，班主任抱着名册走进教室，语气干脆利落：“这学期全部按照开学考成绩高低重新选座、排座位，成绩靠前的同学优先挑选位置，依次往后。”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议论，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排名靠前的同学依次上前，优先选走前排靠窗、靠近讲台的好位置。

　　沈聿扬是全班第一，第一个选座。他没过多犹豫，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光线安静适合刷题，动作从容淡然。

　　冷清妍排在班级四十多名，等前面大半同学选完，好位置已经被占光，只剩下后排边角的空位。

　　她抱着课本习题，安静走到最后一排角落坐下，和前排的沈聿扬隔着大半个教室。

　　就这样，两人被成绩硬生生分开。一前一后，隔着数十位同学，也隔着悬殊的分数差距。

　　这时他们之间没有丝毫情愫。沈聿扬尚且不会注意到班里这个笨笨的、成绩普通的女生；冷清妍也只是远远望着那位耀眼的新同学，心里只有单纯的羡慕。

　　座位刚刚全部安顿好，走廊传来一阵散漫张扬的脚步声。

　　高三的江驰倚在教室后门门框，单手插兜，校服外套松垮搭在肩头，一身桀骜随性的气场，是学校里出名的校霸，也是沈聿扬认识很久的好友。

　　班里不少同学悄悄侧目，好奇高三的人怎么会跑来高一教室。

　　江驰目光一扫，精准落到靠窗的沈聿扬身上，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教室：“沈聿扬，放学，打球去。”

　　沈聿扬抬眸，清冷眉眼松了几分，淡淡应道：“嗯。”

　　阳光落下来，清冷学霸和张扬校霸并肩的轮廓格外惹眼。后排的冷清妍只抬头匆匆瞥了一眼，便低下头翻开练习册，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普通少女。

　　崭新的高一生活，就此正式铺开。

　　座位重新排定后，冷清妍意外收获了一个超级合拍的新同桌——苏晓冉。

　　苏晓冉性格是典型的小太阳，活泼开朗、话多爱笑，性子大大咧咧的，待人特别热忱。开学初班里大家尚且生疏拘谨，所有人都在客气疏离的时候，只有她自来熟，落座没多久就主动转头和冷清妍搭话，叽叽喳喳跟她聊学校、聊课程、聊初中趣事。

　　冷清妍性子安静怯懦、慢热内向，原本独自坐在后排还有点局促不安，被苏晓冉天天热热闹闹地带着，紧绷的情绪一点点放松下来。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两个性格一静一动、一软一活的女孩，就迅速熟络起来，成了新班级里最好的闺蜜。

　　正式进入高一的课堂节奏后，高中课程远比初中紧凑晦涩，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老师讲课速度极快，几乎不会留多余的消化时间。

　　前排的沈聿扬永远是课堂里最亮眼的存在。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低头落笔的动作干脆利落。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复杂公式、绕人的逻辑题型，全班大半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他却总能第一时间跟上思路，偶尔被老师点名起身答题，语速平稳、步骤清晰，零差错的标准答案总能赢得全班默认的注目。

　　他从不主动张扬，也不爱接话凑热闹，清冷寡言，安安静静坐在前排，却自带让人无法忽视的光环。

　　反观最后一排的冷清妍，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她听得格外认真，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生怕漏掉老师讲的任何一个知识点。她学得笨拙又执拗，哪怕跟不上进度，也会一字一句全部抄下来，可脑子始终慢半拍。常常老师讲完一道大题，全班大半人都懂了，她还盯着密密麻麻、排布杂乱的笔记皱着小脸，愣愣卡在第一步的推导逻辑上。

　　旁边的苏晓冉侧头瞥见她满满当当却毫无条理的笔记，忍不住噗嗤一声无奈笑出来，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苏晓冉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宠溺又无奈的调侃：“妍妍，你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密密麻麻一大页，课后真的看得懂吗？听课要抓重点啊宝贝！”

　　冷清妍脸颊瞬间泛起浅浅的绯红，指尖局促捏着黑色的水笔，长长的睫毛轻轻耷拉着，有点窘迫又有点委屈，小声嘟嘟囔囔：“我、我怕漏掉知识点嘛……回去我慢慢梳理肯定能看懂的。”

　　她是真的很努力，天生资质普通，反应慢半拍，笨手笨脚的，就连整理笔记、抓听课重点这种小事，都不如别人条理清晰、得心应手。

　　苏晓冉看着她软乎乎、笨笨努力的样子，根本舍不得再多吐槽，立马收敛笑意，温柔帮她翻了翻笔记本。

　　“行行行，我们最努力的小笨蛋。”她揉了揉冷清妍的头发，语气宠溺，“晚上晚自习我帮你划重点，我笔记条理清楚，你对着我的整理，比你瞎抄一通管用多了。”

　　冷清妍瞬间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她，软软地点头：“好！谢谢晓晓！”

　　课间的教室喧闹热闹，前后排俨然是两个世界。

　　前排永远围着来问问题的同学、找老师请教的班委，沈聿扬的桌前偶尔也会围上几个同学，小心翼翼问他难题。

　　他耐心有限，话不多，只极简地指出关键步骤，点透核心思路，从不会多余废话，清冷的模样疏离又克制。

　　而后排的角落，却满是温柔热闹的烟火气。

　　苏晓冉总会拉着冷清妍聊天、分享零食、吐槽难懂的课程，偶尔帮她整理乱糟糟的笔记、提醒她写错的错题。

　　冷清妍原本孤单笨拙的高一新生活，因为身边这个活泼开朗的闺蜜，变得温暖又轻松。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后门再次传来熟悉的散漫脚步声。

　　江驰没进教室，就懒懒靠在门框边，指尖转着黑色的签字笔，目光随意落在前排，不怕打扰众人，懒懒开口：“沈聿扬，差不多走了，球场那边人齐了。”

　　全班瞬间悄悄抬眼，偷偷观望。

　　高一新生大多都听过江驰的名字，高三老牌校霸，肆意张扬，不爱守规矩，在校里风头极盛，没人敢轻易招惹。

　　谁都没想到，这么桀骜的人，会次次来高一班找沉默寡言的学霸沈聿扬。

　　沈聿扬合上习题册，动作不急不缓，收拾好桌面的书本，淡淡起身。

　　他全程没有多余的神情，仿佛被校霸专程等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起身路过一排排课桌时，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有往后排看过一眼。

　　冷清妍正对着一道函数题愁眉苦脸，听见脚步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少年干净的校服背影，转瞬就随着江驰一同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眨了眨眼，又默默低下头，对着满页解不出来的步骤，轻轻叹了口气。

　　苏晓冉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看沈聿扬也太牛了吧，上课随便听就全会，还有校霸当朋友，也太酷了。”

　　冷清妍乖乖点头：“嗯，超级厉害。”

　　语气纯粹，只有羡慕，无半分杂念。

　　此刻的他们，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隔着天差地别的成绩，更隔着全然陌生的疏离。

　　没有心动，没有试探，没有伏笔。

　　只是普通笨拙的普通女生，和耀眼夺目、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在同一个崭新的高一班级里，平行而过。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将前后排的光影分割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