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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水底有灯 高烧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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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栖迟画完第一幅《水泽蝶影》时,天已经黑透了。
案上的油灯已蓄了两次。
她从晨雾未散画到月上中天,像被什么催着,手不能停。
绢上的墨已经干了。
她坐着,看它。
那是一幅很奇怪的画。水泽不似漆园任何一片水,水边长满她从未真正见过的白花。她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只在梦里见过。梦里顾承站在它旁边,说:“水仙。”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落笔时,手自己就画出了那层层叠叠的花瓣,花心一点青,像含着一口极轻的叹息。
水边站着一个少年。
侧身,微低着头,像在看水。他的脸清瘦干净,眉骨微隆,嘴唇抿着。庄栖迟记得,自己在梦里见过这张脸。他回头的一瞬间,整座铁塔都暗了,他的眼睛像两盏水里的灯带着雾气。
画中倒影,她没有照梦里的样子画。梦里,水里是他的脸。可庄栖迟落笔时,画了一只蝴蝶。
烟青色。翅膀上有光在流动。
父亲庄周走进来。他没有出声,先在案边站了一会儿。庄栖迟没动,只看着画。庄周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画了一个未来的人。”
庄栖迟抬头。
“父亲怎知?”
“他不在我们的时间里。”庄周说,声音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的衣衫,不是诸国的。他背后的光,也不是烛火。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人才会点亮的灯。”
庄栖迟没说话。
“你给他画了蝶。”庄周又说。
“是。”
“为什么是蝶?”
庄栖迟想了想,说:“他回头的时候,有只蝶从他肩上飞过。”
庄周点了点头:“那你便写下来。让他知道,是你画的。”
庄栖迟提笔,在画角最不显眼处,极慢极慢地写下一行字。
“漆园庄氏女栖迟,梦蝶写之。”墨是新的,落到绢上,像一滴沉入水里的烟。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可能真的再也画不了别人了。
庄周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把油灯吹得摇晃。
庄栖迟抬头看见窗外桃树的光枝子上,停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烟青色,翅膀在暗里微微发亮。
“它来了。”庄周说。
庄栖迟也看见了。
“是它带你入梦的。”庄周说,“往后,你每画他一次,它就会来一次。”
庄栖迟站起来,走到窗前。蝴蝶没动。她伸出手,它也没有飞走,只轻轻颤了颤,像在认她。
“那它会把我带到他那里去吗?”庄栖迟问。
“会。”庄周说,“但梦是桥,不是家。你不可在桥上住一辈子。”
庄栖迟看着那只蝶,轻轻笑了。
“那我现在,先不上去。”她说,“等他把我也认出来,我再过桥。”
庄周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担忧。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庄栖迟回到案前,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用旧布包好,放进竹匣。
然后她推开窗,让那只蝴蝶飞出去。
蝴蝶没有飞远。它绕着屋檐转了两圈,往东去了。
庄栖迟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去告诉他。我画好了。”
那夜,顾承在巴黎的高烧里,梦见水底开满水仙。
他不知道,两千年外,有个人刚为他的画落下最后一笔。
他更不知道,那幅画会让他的一生,从此离不开一个名字。
庄栖迟。
在巴黎的顾承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铁床上,灰色大衣皱巴巴地压在胸口,领口被汗浸透。额头还是有点烫的,后颈那团灼烧感虽消散了,但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呼吸。
他动了动手指,想去摸后颈。发现右手手掌心里有东西。
一片水仙花瓣。
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花瓣薄如蝉翼,逆着光能看清每一条细若游丝的脉络,边缘带着极浅的微卷,已经枯成半透明的淡黄色。可凑近了闻,那股幽凉的香气还在,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一小片证据。
顾承猛地坐起来。
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奥赛美术馆,那幅画,画中那张自己的脸,水中的蝶影、画角那行看不懂的字。还有那个少女。那个从窗台逆光走来的少女,穿着月光色先秦的曲裾,手腕上绑着白花。她蹲下来看他,眼睛笑盈盈,轻声说了三个字。
“子非我。”
顾承把花瓣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是真的。不是梦。
他掀开被子下床,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桌上还摊着速写本,炭笔断成两截,画纸上是他昨夜画的那幅临摹——水泽、男子、蝶影、水仙。炭粉蹭得满手满纸都是,有些线条歪歪扭扭,显然手抖得厉害。
可画中水仙花心那一抹淡青,却像是谁用极细的笔点上去的。
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颜色。
窗外的蒙马特正从夜色里一点点浮出来。远处圣心堂的穹顶泛着鱼肚白,像一枚搁浅的月亮。顾承站在窗前,把水仙花瓣夹进速写本里。
顾承洗了把脸,做了个决定,准备再去奥赛美术馆。
他出门时,天已经全亮了。
十月的巴黎,清晨冷得像薄荷。他裹着那件灰大衣,从蒙马特一路走到塞纳河边,沿着河往奥赛走。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漂向远方。他走得很快,额头又渗出汗来,可他不肯放慢。
他怕那幅画没了。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奥赛美术馆门前,售票员刚把大门推开。他买了张最便宜的学生票,三步并两步冲上五楼。
东方展厅里,那幅画还在。
顾承放慢脚步,像怕惊动它似的,一点一点挪过去。画中男子依旧侧身立在水边,衣袂轻扬,水仙开得正好。他蹲下来,和画平视,目光一点一点扫过绢面。
然后他看见了。
水边多了一朵水仙。
画角的水仙,从三朵变成了四朵。新开的那朵藏在原有三朵的斜后方,花心一抹淡青,颜色很新,像是刚落笔不久。
顾承惊诧不已。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看时,水边只有三朵。速写本上画的也是三朵。
“你在变。”他说。
身后有人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顾承闭上嘴,又往画角看。那行古篆还在,落款之外又多了一行字,笔画如刀刻,他盯着看,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在动。不是笔画动,是字里的“气”在动。像有人隔着两千多年的绢,正一笔一笔地,把字重新写给他看。
他认出了一个“我”。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之梦?”“漆园庄氏女栖迟,梦蝶写之。”
昨天在梦里,她只说了前三个字。如果这句话真和庄周有关,那它的意思就是: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的梦?漆园庄家的女儿栖迟,梦见了一个人,也梦见了蝴蝶,于是画下了这幅画。
顾承的指尖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想:也许不是她在入梦,也许是我在入她的画。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顾承在画前站了整整一天。保安来来回回看了他好几回,大约见惯了对着名画发呆的年轻人,也没多说什么。有一对游客在他身后小声议论,说的是韩语,他听不懂。他不在乎。
天黑前,他跑去问信息台,想找馆方打听这幅画的来历。可他说不清法语里“战国帛画”该怎么讲,把翻译软件递过去,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告诉他相关信息在展厅出口的目录册里。
目录册很薄,关于这幅画的介绍只有一小段:
“《水泽蝶影》,战国晚期帛画,1973年于中国河南商丘出土。画中题材为‘庄周梦蝶’变体,水仙为后世补笔。作者未详,疑与战国‘梦师’一脉有关。画作曾于1911年、1944年、1990年三次离奇失踪,又三次被送回。”
顾承站在奥赛美术馆门口,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三次失踪,又三次送回。”
他抬起头,巴黎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塞纳河两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河点燃了一条光的河。
他忽然觉得,那幅画不是“失而复得”。
它是在等。
等一个接一个的人,把它送到下一个该见的人手里。
而这一回,画等到了他。
回到蒙马特的小房间,已经快九点了。他啃了小半根法棍,喝了杯凉水,然后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箱。
箱子里有几件衣服、一沓画稿、一本《庄子》的旧书。那是出国前,母亲鬼使神差塞进他箱子里的。她不信这些,只说“出门在外,带本老祖宗的书,心里踏实”。
顾承把书拿出来,翻到《齐物论》。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他小声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显得很轻。窗外有风,旧木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有人在应和。
他继续读: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顾承放下书,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看了很久。
庄周梦见自己是蝴蝶,醒来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那他现在呢?是顾承梦见了庄栖迟,还是庄栖迟梦见了顾承?是他站在画前,还是他本来就在画里?
他翻出速写本,就着台灯微弱的光,在昨晚那张临摹旁边,补了一行字:
“画中之人,未必是未来。也许我才是过去。”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越看越觉得荒唐。一个学画的穷学生,凭什么觉得两千年前一幅画会和自己有关?凭一张相像的脸?凭一片来路不明的花瓣?
他想笑,没笑出来。
后颈又热了起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把一根极细的线,从他皮肤下面穿了过去,线的另一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顾承放下笔,走到窗前。
蒙马特的夜很黑,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着金黄的灯,像墨蓝色天际里一支立着的烛。他趴在窗台上,任由夜风把头发吹乱。
他又走到镜子前,拉开衣领。
顾承伸手碰了碰。那块皮肤比别处烫。
他忽然笑了。
“如果你在画里,”他对着镜子说,“那你就再入梦一次。”
话音落进风里,没有回响。
他站了一会儿,去关上窗,把速写本和《庄子》并排放在枕边,然后躺下。
他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回到那片水底,又怕一闭眼什么也回不去。
最后,是那阵若有若无的水仙香先把他裹住了,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往他额头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水仙香慢慢聚过来,像一条河,把他托起来,往很深很深的地方送。
他闭上眼。沉了下去。水是温的。
和昨晚不同,这一次他能睁开眼睛。眼前是青蒙蒙的水色,光从很远的水面透下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水底开满水仙,密密匝匝,白得发亮,每一朵都像一盏小灯。
花间有一个人,正朝他伸出手。
顾承下意识想呼吸,呛了一口,却发现没有窒息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水里泛着微微的蓝光。他试着往前迈步,脚下很轻,像踩在云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女。
她站在一片水仙深处,曲裾在水中轻轻舒展,像一朵缓缓盛开的水仙花。她背对着他,头发散在身后,有几缕浮在水流里,黑得发蓝。
顾承站住了。
他害怕她一回头,又像昨晚那样看不清脸。又害怕她一回头,脸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张脸。
少女像感应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水波在她转身的瞬间向两边分开,那些发光的水仙像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里浮出来,一点一点变清晰。
清瘦。眼窝微深。嘴唇很薄,唇角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痣。
她算不上倾国倾城,可那双眼睛里像有两千年深的水,看过来的一瞬间,顾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了那片水底,再也浮不上去了。
少女看着他,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太清楚了,清楚得让顾承的心脏狠狠一缩。她伸出手,手腕上绑着一圈白花,指尖在水里划出细细的光痕。
她向他走来。
每走近一步,顾承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更满了一点。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认出的感觉——像是你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然后忽然有人叫出了你的名字。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看他。水仙花的光从脚底漫上来,把她的眉眼照得又柔又亮。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眉间。
那一瞬间,顾承听见了一句话。
她没张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进他脑海,清而远,像沉在水底两千年的钟,忽然被敲响了。“我认得你。”
顾承猛地睁眼。
天亮了。
他躺在那张铁架床上,浑身湿透,像是真的从水里捞出来的。被子一半掉在地上,枕边有东西。
他偏过头。一片水仙花瓣。
和昨天一样。
但这次,花瓣的颜色没有枯黄。它是新鲜的,白得透亮,花心一抹青,像刚从花枝上摘下来。
顾承看着那片花瓣,慢慢地、轻轻的把它攥进了手心。
他感觉后颈有一小片地方,像被蝴蝶翅膀轻轻扫过,又热又痒。
他下床,走到镜子前,侧过身,把领口拉开。
后颈上,多了一小块淡青色的痕迹。
很轻很薄,形状像蝴蝶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