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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画中故人 17岁的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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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马特冬天的清晨,像巴黎未醒来的梦。
顾承从蒙马特的小公寓出来时,天还没亮透。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衣,领口竖起来,还是挡不住塞纳河方向刮来的冷风。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和一张地铁票,连买杯咖啡的钱都凑不出来。
他是上海人。
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但也不算苦出身。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和母亲离了婚,后来再婚,联系就少了。母亲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一个人带他,日子过得仔细。后来母亲也再婚,继父是普通职工,对顾承不好也不坏。顾承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扛,从不给母亲添麻烦。
一家人住在上海老弄堂里,日子不宽裕,可也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可顾承总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人。
也不是谁苛待他。是那种“你在这里,但不属于这里”的感觉。吃饭时,继父和母亲说话,他低头扒饭。看电视时,他坐在角落,等他们选台。
七岁那年,学校来一位年轻的美术老师,姓何,头发长至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何老师给他们班上的第一堂课,让每个人画 “你心里最安静的东西”。
顾承画了一扇半开的窗,窗外什么都没有。何老师看了说,“顾承,你画的不是安静,你画的是想出去”。
顾承当时觉得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有人看懂了他心里的话。
那之后,他就开始跟着何老师学画画。
他不画唐皇的东西,他画窗,画天,画雨停后水洼碎掉又合上的天光。他画得不算最好,但画里透着光亮。何老师说,顾承的画里有一种“等”的意味,像在等一个不会从窗子里出现的人。
后来何老师走了,留给他一盒用旧的炭笔,他说:“你若有机会,去一个看得见塞纳河的地方学画,就更好了。那里有光。”
顾承把这句话记了很了好多年。
高中毕业那年,成绩不上不下,调剂去了一所普通院校的视觉传达专业。顾承在录取通知书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告诉母亲,不想去。
“我想去巴黎。”他说。
母亲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去巴黎学画。”顾承说,“画室有一个中法文化交流助学金,可以去巴黎游学半年,我可以打工。”
母亲看了他很久,像看一个突然从窗户里爬出去的人。她只是慢慢地坐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野。”她说。
顾承没说话。
后来母亲把存折轻轻在桌上,说:“我就这点本事了。你去了,别半途而废。”
顾承点头。
继父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顾承不怪他。这个家和这个男人,都没有义务为他的梦负责。
十七岁,买了一张飞巴黎的单程机票,母亲的存折只够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怎么办,他没想太多。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
临行前一夜,母亲在灯下给他补一条旧裤子的裤脚,补着补着,突然说:“你跟你爸一样。心里野,留不住。”
顾承没有说话。
“去吧。”母亲说完后把补好的裤子叠好,塞进他的旧皮箱箱里,愣了一下神继续说道,“别学他,出去看看就回来”
顾承点头。
他以为自己来巴黎学画的,可命运给他准备的,远不止画画。
到巴黎后,他住进了蒙马特一间最便宜的阁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灯是坏的,屋里没有暖气。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把所有衣服盖在身上,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巴黎有很多小型画室,收费相对便宜,按月或按课收费,很多外国学生一边在画室画画,一边靠打工维持。
顾承的法语一般,但够问路、够买面包、够跟画材店老板混熟,白天去上画室上课,晚上在蒙马特给游客画肖像,一张十法郎。有时候画到半夜,手指冻得握不住炭笔。
可他不后悔。
因为这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妈改嫁,更没人知道他在学校连画纸费都拖到最后才交。他本来也不是去拿文凭,只是“游学”。
最重要的是这里,他可以一整天都蹲在美术馆里,看那些画,看那些光。没人赶他,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他为了追梦就来这里,反正上海他待不下去,只有巴黎能让他呼吸。
今天奥赛美术馆有东方古代艺术特展,其中有一幅战国帛画,从未对公众展出过。他的油画老师卡特琳娜说,那里有一副中国的战国帛画,让他一定要去看看,说画上的人像他。”
像他。
顾承觉得荒唐。一个从中国上海飞了九千多公里来到巴黎的穷学生,怎么可能像两千多年前画里的人。可他还是去了。
奥赛美术馆位于巴黎巴塞纳河左岸,一座近代艺术圣殿,它是由奥赛火车站改造而成。巨大的玻璃天顶和金色站台大钟被保留下来,当你站在明亮通透的大厅里,光线从巨大的玻璃天窗倾泻下来,像神在往下看。
顾承买了最便宜的学生票,一层层走上五楼。
东方展厅很空,游客很少,几个日本游客在浮世绘前小声交谈,一个德国老头在青铜器前写笔记。他慢慢往里走,目光从佛像、瓷瓶、漆器上一一扫过,最后一直走到最深处。
它单独挂在一整面白墙上,灯光柔和得近乎虔诚。战国帛画多是为死者引魂升天的铭旌。
顾承站在它面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灵魂。
画心只有一尺见方,绢色泛黄发暗,边角有细微的裂纹。可就是这一尺见方的旧绢,让顾承定在原地。
画中是一片的水泽。水色不是蓝,也不是绿,而是介于晨光与暮色之间的那种通透的灰,像被月光浸透过。似乎有光从水底深处漫上来,是温润的,流动的白色,你每走一步,涟漪便像丝绸的褶皱般无声地荡开,一圈一圈。
水边站着一个男人,侧身而立,衣袂飘飘。那男子穿着宽袖深衣,长发束成椎髻,是典型的先秦装扮。他的脸型窄长,清瘦,下颌线条清晰干净,眉骨微微隆起,嘴唇抿成一条温柔的直线。
那是顾承的脸。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是一模一样。从眉峰到唇角,从鼻梁到耳廓,甚至那种带着几分青涩倔强的少年气的神情,就像从镜子里拓下来的。
顾承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后退半步,像被自己的影子咬了一口,想叫谁来看,恐惧和狂喜拧成一股绳,喉咙像被勒住了,发不出声。顾承忽然荒唐地想,也许不是他像画,是画里的那个人,等了二千多年,终于等到他活出来。
他缓慢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了玻璃。画中男子脚下是一池静水,水面如镜。顾承顺着那水面看下去,心跳像骤停了一拍。
水中的倒影,不是那男子的脸。
是一只蝴蝶。
像一缕青烟,翅膀是极淡的缥色,近乎清白,只有逆着光才能看见细如游丝的银纹,在水波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里飞出来。
而水边,开满了一片白色的花。
顾承认得那种花——水仙,可又和他见过的水仙不太一样。花瓣更薄,花心有一圈极淡的天青色,像染了层浅浅地霜。
他又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更干。他回头,发现展厅里无人。整间东方展厅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幅两千三百年前的战国帛画。
顾承深吸了一口气,吞了吞口水,又凑近。他把目光慢慢移到画角。
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战国楚简文字,笔画如刀刻。他一个字一个字反反复复地仔细辨认,只认出两个:“梦”和“蝶”。
“梦……蝶……”他喃喃道。
他忽然觉得后颈一热,像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了一口气。
顾承下意识缩了脖子,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脖子后面那口气轻轻拂过,却像一股电流,在后颈“啪”地炸开,窜过脊椎,直冲头顶。头皮发麻,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但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
很淡很淡,是水仙花的香气,混着极淡的墨味,从帛画的方向幽幽散开。
原本缩紧的毛孔倏地舒张开来,紧绷的身体瞬间卸了力,像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闻着淡淡地香气慢慢转过头来,又看着那幅画。
画中男子的嘴角,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弧度。很浅,像一场做了两千年的梦,刚刚翻了个身。
顾承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保安过来催他走,久到他走出奥赛美术馆大门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忽然往公寓方向跑起来。巴黎冬夜,是那种连路灯的光都冻脆的冷,他却跑得大汗淋漓,跑上三楼。
跑回蒙马特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在地板上。
他翻找速写本和炭笔的手抖得厉害,就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他飞快地画起来。画中男子,水泽,蝴蝶,水仙,还有那行看不懂的古字。他画得近乎粗暴,怕脑子里那道光灭得比手还快,炭笔断了两回,指尖一片黑。
画完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滚烫。
额头烫得厉害,后颈有一种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急于挣脱束缚。他挣扎着爬起来,喉咙里干得发苦,使出全身力气爬去床边灌下一杯凉水,倒在床上。
意识开始模糊。
一个少女,逆着光从窗台那里走来,她穿着先秦的曲裾长裙,月白色,那白不是纯白,是秦地月光浸透了的白,带着一点点浅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青灰色,像渭河上薄雾散尽后的黎明。曲裾的镶边是鸦青色,窄得像一笔工笔的细线,只在领口和袖口缘露出来。裙摆拖过地板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手腕上绑着一圈白花,正是画里那种水仙。
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
顾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少女蹲下来,顾承闻到她身上有一丝丝淡淡水仙花香气、混着浅浅墨香的味道。她的袖口轻轻拂动,拂过他的额头时,香气,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像月光织成的薄纱,轻轻拂过鼻尖就散了。他感觉那股烫意也被这香气带走一大部分。
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出来,落在他的肩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数他的呼吸。
少女低头看着顾承,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然后她开口了,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两千年的回响。
可奇怪的是,他听懂了最后三个字。
她笑起来,整张脸像一枚被温泉水浸透的玉璧,从里往外透出光来。顾承的烧还烧着,可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那笑浸了一下。像一块干裂的、烧了一整夜的土坯,忽然被一瓢凉凉的井水浇过,“噗呲”的一声,裂痕深处冒出细密的白茫茫的热气。那热气升上来,温温地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看到她垂下去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点笑出来的、亮晶晶的雾气。
笑过之后,她的视线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像羽毛落下,轻声重复:
“子非我。”
顾承想问她是谁。想问她在说什么。可眼皮重得像浸透了水,他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看见的,是那只蝴蝶朝他脸上飞过来,翅膀上的淡青色填满了整个视野。
水底开满水仙,白得发亮,像有人为他点了一路的灯。
二千年外的漆园,天还没有亮透。
庄栖迟梦见一座极高的铁塔,比大梁的城墙还高,塔尖亮着灯,像把星星摘下来挂在了铁上。塔下有个少年,穿着她从没见过的衣裳,头发很短,脸很白。他站在一扇极大的门前,仰头看什么。天很冷,他裹着一件灰色的旧衣。
庄栖迟在梦里叫他。
他听不见。
梦里的庄栖迟朝他走去。
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穿过那些会自己跑动的铁盒子,走到他身后。她想拍拍他的肩。可就在她伸手的瞬间,少年忽然回过头来。
那张脸,清楚得让庄栖迟心口一缩。
清瘦,下颌线条清晰干净,五官精致,尤其是眼睛,明亮有神,眼尾上扬,卧蚕饱满,中和了骨相的硬朗感,增添了柔和少年气,眉骨微微隆起,嘴唇抿成一条温柔的直线。那是她从未在世间见过的人,却像已经画了他很多年。
“我叫你呢?”庄栖迟轻声问。
少年没回答。他的眼睛像两盏映在水里的灯,亮晶晶带有雾气。
窗外,天光渐明。
庄栖迟从梦中醒来,枕边落了一片桃花。
不是桃花开的季节。可那片花瓣就那样鲜嫩地躺在粗麻枕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吹来。庄栖迟坐起身,她赤足下地。竹窗外,漆园的桃树还光着枝子,晨雾从田野里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旧纱。
“梦见他了。”她轻声对着娘亲牌位说着,双手已开始焚香。娘亲早逝,每日清晨焚香是对母亲的问候。路过父亲庄周的房间,他还没有醒。
整个漆园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檐角滴下去的声音。
庄栖迟走到案坐下。案上铺着一卷素绢,已经画了一半。画中有水,有花,有一只停在花上的蝶。可水边的人,她画了又涂,涂了又画,始终没有落定。
刚才那个梦,又浮上来了。
她终于知道,水边那个人该怎么画了。
“你从铁塔下面来。”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很轻很轻,“那我便叫你铁塔下的人。不,你该有名字的。等我画好了,就想一个给你。”
她提起笔,蘸满浓墨。笔锋落在绢上,很稳,很慢。一个少年的轮廓,一寸一寸地从那方素绢里浮出来。
一只烟青色的蝴蝶不知从哪儿飞来,落在窗上。
庄栖迟抬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你是不是也认得他?”
蝴蝶不动。
庄栖迟自幼通“万物有灵”,能看见梦痕。
她知道,梦师这一生,从画下第一个梦中人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庄栖迟低下头,继续画。
萌新,这个格式老调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