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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火锅 寒露这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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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这天的风从傍晚就开始变了。院子里的无花果叶片被吹得翻来覆去,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在酝酿一场还没有决定的雨。池言叙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只手各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口露出盒装牛肉卷和一把香菜,还有一包折好边角的火锅底料,红色的油封在包装袋里微微透出光来。他把袋子放在门廊上,直起腰来搓了搓手,又朝冻红了的指节呵了一口暖气。
"寒露涮火锅。"他把牛肉卷放进厨房冷藏格,"路过超市想到的。秋天最后一段了,吃顿暖的。"
方昆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冷藏格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又看了一眼池言叙正在搓手取暖的动作。"还买了什么?"
"冻豆腐、金针菇、茼蒿、年糕、宽粉。老周说寒露的茼蒿最嫩。"辛夷几乎是紧跟着池言叙的脚后跟到的,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口盖着一块干净的纱布,边角微微渗出一层湿润的潮气。她把它放在长桌上,揭开纱布时,炒熟的黑芝麻被研磨后特有的焦香混着红糖的甜气在空气里弥散开。芝麻糊表面光滑得像一面深灰色的镜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寒露吃芝麻糊。"辛夷把纱布叠好放在盆边,在长桌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搪瓷盆的边缘,还温的。"你买火锅了?"
"霜降涮火锅。"池言叙在长桌对面坐下来,目光在那盆芝麻糊上落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她,"你几点起来磨的?"
"六点。芝麻要炒过才香。"辛夷说,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盒码好的牛肉卷,数了一下数量,像在对一份她已经想了有一阵子的清单做最后的核对。"你牛肉卷买得挺多。"
"顺路多拿了一盒。"
方昆玉已经拆开了火锅底料,正在厨房里切姜片和蒜瓣。锅里的水烧开之后,他把底料放进去,深红色的油块在热水里慢慢化开,辣椒和花椒翻涌上来,辛辣的香气开始从厨房往客厅漫。陈芙把碗筷摆好,又从碗柜里多拿了几只小碗出来,放在芝麻糊旁边,又把自己那只碗放在长桌靠窗的位置,像在桌上腾出一小块空间。她坐下来的时候,池言叙正在把冻豆腐拆开码进盘子里,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得够不够?"
"够。"陈芙拢了一下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屋子里暖。"锅里的汤开始翻滚了。方昆玉端着锅走出来,放在长桌中央的电磁炉上。深红色的汤面冒着细密的气泡,花椒和干辣椒在汤里上下翻涌,热气升腾起来,在秋末的凉意里格外显眼。
长桌边四个人各自夹着食材放进锅里。牛肉卷在滚烫的汤里从红色变成灰色,边缘微微卷起,浮到汤面上。陈芙夹了一筷子蘸了酱料送进嘴里,烫得她呼了一口气,又嚼着咽下去。方昆玉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凉水,动作很轻。长桌对面的辛夷正在往自己碗里舀芝麻糊,舀了第一口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她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桌对面的池言叙,像在等一个回应。池言叙正夹起一片牛肉卷,酱汁正从筷子边缘滴落,他低头避开桌面,仔细嚼完咽下,然后看向那盆芝麻糊:"霜降——芝麻糊,我妈也说过这个习俗。"
"你以前吃过?"
"小时候吃过。"池言叙看着桌面上那盆芝麻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后来没人做了,就没再吃过。"
辛夷没有接话。她拿起勺子给他舀了半碗芝麻糊,放在他面前。池言叙低头看着那半碗芝麻糊,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碗,说了一句:"还行。"辛夷正在给自己夹年糕,筷子尖碰了碰碗沿,像一枚硬币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又弹起了一下——她假装没有在意,但她的耳朵尖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红。
陈芙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芝麻糊,深褐色的表面上浮着细密的白色蒸汽,像一枚被秋天的温度缓慢充实的容器。她想到自己刚来农场那天,也坐在一张长桌边,面前也有一碗热的东西,她抱着那碗姜枣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缓慢地接住。
她放下勺子,开口说了一句:"我想种蓝莓。"
另外三个人同时看向她。方昆玉正在往汤锅里加茼蒿,他的手没有停下来,但他偏过头来看她,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喜欢吃蓝莓。"陈芙说,声音不高,"而且蓝莓树比草莓高。站久了可以靠在树旁边休息。"她说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芝麻糊,像在整理她的想法,然后继续说下去:"春天种下去,秋天看到叶子变红,冬天落完,第二年春天又长出新芽。等三年不算太远。第一年看它活下来,第二年看它长高,第三年结了果,刚好能吃。"池言叙放下碗,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你以前等过三年吗?"
陈芙也看着他。长桌周围的热气正从火锅里升起来,把四个人之间的空气润成一片暖融融的白雾。"等过。"她说,"以前的三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我要等的东西会在哪里长出来。"
方昆玉坐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碟刚切好的橙子往她手边推了推。火锅还在翻滚着,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坐在寒露的夜色里,正坐在一张摆满火锅和芝麻糊的长桌边,听得到院子里无花果树叶被风翻动的声音,还有锅里正在翻滚的汤底——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它自己凉到能入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