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83、寒露 寒露这天，

　　寒露这天，陈芙是被冷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蹬开了一角，凉意从脚踝渗进来，沿着小腿慢慢往上爬。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伸手摸了摸床头——窗外正泛着青灰色的光。她披了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走到窗边，看到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的叶片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被谁在夜里轻轻筛了一层糖粉。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方昆玉已经蹲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正蹲在草莓苗前面，手里捏着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变得薄而脆，像一张即将褪色的纸。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检查那片叶子。

　　"草莓冻到了。"他说，"得搭个简单的棚子。"

　　陈芙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草莓苗的叶片。边缘那一小片卷起来的薄霜在她指尖触到的瞬间化开了，变成一小滴水珠，顺着叶脉滑落下来。她收回手，把沾了水珠的指腹在膝盖上擦了一下。"那你明天搭棚子的时候，我来帮你扶着。"

　　方昆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霜。"寒露过了之后，早晚温差会越来越大。"他偏过头来看着她，"你今天穿得够不够？"

　　"够。"陈芙拢了一下开衫的领口，"我在屋里待着。寒露吃什么？"

　　"我煮了红枣糯米粥，加了桂圆。"他转身走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开衫领口松了，进屋记得拢好。"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细小的热气，秋末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锅沿的水珠照成了一圈温润的亮。方昆玉正在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从灶口窜出来，把他的侧脸照成了暖色调，空气中飘荡着米香和桂圆的甜气。

　　她走进厨房，拢了拢领口，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在他低头添柴时把轮廓染成暖金色，又在他直起身时慢慢退去。

　　"今年冬天会不会很冷？"她问。

　　方昆玉正在用勺子搅动锅里的粥，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才说："老赵说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一些，但农场的房子隔热还行。要是下雪的话，院子里的雪能积起来。"他又搅了一圈，放下勺子，偏过头来看她，"你以前看过雪吗？"

　　"在城里看过，但不厚。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

　　"那今年要是下雪的话，你可以在院子里堆一个。"

　　陈芙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锅里的热气正从锅盖边缘涌出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以前在城里拍戏的时候，冬天是在片场过的？"

　　方昆玉想了想。"有一年拍冬天的戏，片场搭了一个雪景，铺了一地的假雪。收工的时候真的下雪了，从棚顶漏进来的风把假雪和真雪混在一起。大家都在收器材，没人注意。我站在棚外面看了一会儿，有一个场务路过，跟我一起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雪是真的'，然后就去收线了。"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没想过以后还能看真雪。"

　　窗外院子里那几排草莓苗正裹着一层浅浅的白霜，在寒露这一天的日光下正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化开。她感觉到自己坐在灶台边，正在被她自己建立起来的日常重新包裹住，呼吸也放慢了，像一枚被慢慢放回抽屉里的旧物件——被人找到过，就不会再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