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80、蓝莓 吉尔是在傍

　　吉尔是在傍晚滚了一身泥的。它大概是看上了院子角落那片被下午浇过水的湿泥地，进去滚了一圈，起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深褐色的泥浆，连额头上那块菱形的白斑都被糊住了一半。它站起来的时候甩了甩脖子，泥点溅到了旁边正在晒太阳的燕麦背上，燕麦跳起来跑开了，吉尔站在原地，像在说"怎么了，这样不好看吗"。

　　方昆玉从厨房窗户看到了这一幕。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木桶和一卷旧毛巾，偏过头看了陈芙一眼："你牵它过来，冲一下。"他在井台边接了一桶水，又倒了一壶热水进去，把水温调成温的。陈芙牵着吉尔走过来的时候，它大概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耳朵抿了一下，但没有躲。她在井台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拿起一块旧毛巾，浸湿了，拧干，然后从吉尔的脖子开始擦。泥巴被水浸湿之后变成薄薄的泥浆，顺着它的皮毛往下淌。方昆玉用木桶里的水舀了一瓢，慢慢地从吉尔的脊背往下冲，水流把泥浆带走，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毛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亮光。

　　吉尔站着，初秋的夜风里带了一点凉意，但井台边的灯光是暖的，落在两个正在给它擦洗的人影上。方昆玉把最后一瓢水沿着吉尔的腿冲下来，水流落在地面上，渗进泥土里。陈芙用另一块干毛巾擦了一下吉尔的额头——那块白斑露出来了，干净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白色光。

　　吉尔抖了抖身子，水珠从它的皮毛上甩开，在井台边的灯光里溅成一小片细碎的亮光。它站着，没有走开，只是像在做一个微小的承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一直洗到毛发光亮为止。

　　陈芙把毛巾搭在井台边沿，揉了揉吉尔的耳朵。它的耳朵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温的，像一小片正在放松的、软下来的叶子。方昆玉把空木桶放回井台边，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排已经收过一茬的草莓苗，叶片正在慢慢变黄，像在准备过冬。

　　"来年春天，"他说，"你还想种点什么？"

　　陈芙的手还搭在吉尔的脖子上。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轻轻拨了一下，她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子尽头那块空地上，那里被月光和院灯交叠照亮，像一张正在等主人落笔的白纸。"蓝莓。"

　　方昆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喜欢吃蓝莓。"陈芙说。她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腹上还沾着一点刚才给吉尔擦洗时留下的润泽水光，在灯下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慢慢干透的漆。她继续说下去："蓝莓树比草莓高。站累了，可以靠在树旁边休息。"

　　方昆玉坐在井台边，听完她的话，点了点头。"蓝莓需要酸性土，老赵家有硫磺粉，改土之前得先测一下。开春之前，我们可以把那一小块地翻出来，埋一些松针进去，让土慢慢变酸。"

　　陈芙偏过头看着他。他正低头在手指上绕一根刚才系水桶的草绳，一圈一圈，收得很慢。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要放在那里的事："你喜欢吃蓝莓。那明年春天——我们种几棵。等你拍完戏回来，就能看到开花了。"吉尔抖了抖耳朵，像在表示同意。她又想起池言叙在谷雨那天说的话——"你还在，它就在。"她抬头看着他："那后年呢？"

　　方昆玉把手里的草绳放了，那根草绳从他指间滑落，落在地面上，弯成一个松弛的弧形。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后年就有蓝莓吃了。"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她坐在井台边的灯光里，吉尔站在她旁边，夜风正把她身边那个人的轮廓和他声音里正在成形的季节一起吹进她的耳朵，带着泥土和井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