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78、单元 江屿的电话

　　江屿的电话是在客串杀青后第三天打来的。

　　陈芙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秋风把白色的棉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布一边听。

　　"陈芙，单元剧那个导演——周导，看了你客串那场戏的片段，说想见你一面。不试戏也行，就聊一聊。"江屿说，"他手上这个单元他改了三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看了你那段之后，他说想让你当面聊聊角色。"

　　"他那个单元剧讲什么的？"陈芙把叠好的被单放在门廊台阶上。

　　"女孩回小镇过年，爷爷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女孩在城里做医生，平时很忙，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这次回来发现石榴树枯了一大半，爷爷每天还是照常浇水。女孩问爷爷——树都枯了你还浇它干什么。爷爷说——'它枯了，但根还在。你小时候摘过的那几颗石榴，就是这棵树结的。'"江屿说，"这个单元的重点不是治病救人，是那个医生角色自己需要被慢慢治好的部分。"

　　陈芙站在院子里，听到"根还在"那三个字的时候，握着被单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蹲在门廊前面那盆枯薄荷前，看到土面冒出第一粒绿芽时，指尖触碰的那份触感——凉的，软的，像一粒正在被时间慢慢孵化的等待。"单元剧要拍多久？"

　　"两周左右。冬天开拍，年前杀青。"

　　陈芙想了想。"我去。"

　　第二天下午，陈芙坐上了方昆玉的摩托车后座。两个人到大巴站换乘，到市里那栋旧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周导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正坐在筹备室里翻台本。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微卷，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毛衣。他看到陈芙进来，放下台本站起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陈老师，你的客串片段我看了三遍。你在修理厂里说那句台词的时候，你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你是在留时间让对面的人接住那句话。"

　　陈芙坐下来。"那场戏的对手演员——他需要那个空间。"

　　周导点了点头。他把台本推到她面前，翻到某一页。"第三单元，你在里面演医生。在城里工作了好几年，每天面对病人和病历，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看过一棵树了。你的手在诊室里永远是稳的，但回到爷爷的院子之后，你发现自己在浇水的时候手在抖。"

　　陈芙低头看着台本上那行字——"爷爷说：'树枯了，但根还在。你小时候摘过的那几颗石榴，就是这棵树结的。'"她又翻了一页，看到下一场戏里，女孩蹲在石榴树根旁边，用手指轻轻刨开根部表面的干土。她蹲在那里，身边放着爷爷的旧浇水壶，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手指——一个做医生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手触碰一棵树的根系。

　　周导看着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的手指："你那个停顿——是在想什么。"

　　陈芙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台本边缘的手指。"在想——医生这个角色，她是在用手触碰一个人的身体之后，又回到一棵树上。"

　　周导靠在椅背上，合上剧本，像在确认他的选择："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不用演医生。你只需要演一个很久没有停下来的人，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一棵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树。"

　　陈芙把台本合上，放回桌面。她接了这个角色。试了十五分钟，周导说"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那一页台本。她抬眼看向窗外的街景，方昆玉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阳光从梧桐叶片缝隙里漏下来，他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在看她。她合上台本，站起来，推门走出去。方昆玉从窗台边直起身来，她正走出那扇门，步履平稳地朝着走廊尽头有阳光的方向走去，像在完成一道已经落笔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