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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风声 第四章风声 ...

  •   第四章风声

      寨子里已经三天没见着肉了。

      万砚之坐在桌旁,端着碗喝粥。他坐的姿势不像旁边那些山匪那样佝偻着塌下去,背挺得很直。粥是糙米煮的,碗底沉着几粒黑糊糊的野菜,嚼起来发苦。他喝了两口,搁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那只手的指节很长,骨肉匀停,像是该握笔的手,不该出现在这座破败的山寨里。

      糙米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眉骨生得高,眼窝微微陷下去,鼻梁直而窄,嘴唇薄,是那种在暗处反而更扎眼的长相。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蹲着啃干饼,啃两口骂一句:“娘的,山下的货送不上来,寨子里快断粮了。”他把饼往地上一摔,“刘成德那个王八蛋——老子迟早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万砚之垂着眼,把碗端起来继续喝粥。听见“刘成德”三个字时,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刘成德。吉安知府。父亲的案卷上盖着他的印,父亲死在刘成德的大牢里,病殁。卷宗上那两个字像两根钉子,从纸面上扎进他眼睛里,拔不出来。可他不能急。急也没用。

      另外几个山匪围坐在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树下,正在说话。一个瘦长脸把腿翘在石墩上,压低声音道:“赵四哥,城里那书办递话出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赵四。

      那叫赵四的人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两分:“书办说刘成德正在拟折子,打算递上去请兵来剿咱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人骂,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走来走去,歪脖子树上栖息的两只鸟被惊飞了。

      “请兵?他娘的他自己的兵不够?”

      “他那是怕折了自己的家底,拿朝廷的兵来替他送死!”

      “老子这就下山把他府衙烧了!”

      所有人都在吵。只有万砚之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端着那碗粥,像一尊被潮水绕过的大石。山匪们闹翻了天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吹了一下粥面上的热气,和满院子的鸡飞狗跳格格不入。

      “烧府衙?你烧完了呢?刘成德就不写折子了?”

      赵四是这寨子的二当家,管分派活计。大当家前些天在山上摔断了腿,还在屋里躺着。

      赵四扫了一眼众人,扬了扬手里的纸条:“折子还没递上去,还在他案头上搁着呢。书办说,估摸着三五日内就要发出去。”

      “那怎么办?咱们下山去抢折子?”

      赵四笑了一声,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抢折子?你当府衙是你家后院?不用抢。咱们让他自己放下笔。”

      “怎么让他自己放下?”

      赵四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刘成德这个人你们还不了解?他剿匪,从来不是为了百姓。他是为了升官。递折子请兵,是他升官路上的一块砖。但要是他自己后院先起了火,自顾不暇了,那折子还递不递?”

      有人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掳他家眷?”

      赵四点了点头:“他女儿刚回来。从城外庵堂接回来的那个,养在外头十几年,如今刚回府。那是他的亲闺女,当官的要脸面,要是闺女刚回府就被山匪掳了——你猜他是先递折子,还是先找闺女?”

      一个瘦长脸嘿嘿笑了:“他闺女都让人抓了,他还有心思写折子?”

      “他没心思写折子,折子就递不出去。”赵四把树枝一丢,“只要让他忙起来,他就顾不上剿匪了。咱们不杀他闺女,就替他养着。好吃好喝伺候着,一根头发不少地还给他。但咱们得让他知道——安分守己,闺女平安回去。要是动剿匪的念头,下回就不只是闺女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把她弄上山来!”

      “刘府高墙深院的,怎么弄?”

      赵四回头看了一眼账房门口。万砚之正站在那里喝粥。叫他:“万先生,你过来。”

      万砚之走过去,在赵四旁边蹲下。赵四把树枝递给他:“你脑子好使,你说说,人怎么弄回来?”

      万砚之接过树枝。那双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和寨子里那些满手老茧的汉子完全不同。他把树枝拿在指间转了半圈,沉默了一会儿。

      “刘府不是那么好进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她刚从庵堂回来,出门的机会应是多的——上香、采买、走动。找人跟着她,摸清她去哪、走哪条路、带几个人,挑她落单的时候动手。”

      他说完话的时候,把那根树枝往地上一插。赵四看了一眼万砚之的脸。这张脸在寨子里待了半年了,他至今还是看不大习惯——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

      赵四收回目光:“那就按你说的办。先找人盯着刘府,摸清了路子再动手。”

      众人散了,各自去忙。万砚之站起来,回了账房。手撑在桌沿,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他在路边教孩子写字,有一辆青布马车从身后经过。帘子掀开了一半,他余光瞥见一只扶着帘子的手,指节很细。当时没在意,只知道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现在想来,她大概就是那位刘小姐了。

      入夜以后,寨子安静下来了。万砚之坐在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亮被山脊挡了一半,只照进来一小片灰白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在这样的光线下,那张脸显出几分与整座山寨格格不入的清贵——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纹,让整张脸多了沉静的分量。他垂着眼睫,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堂之外的玉雕。

      他握着一块玉佩,指腹划过玉佩上的刻痕。他天天摸,已经摸得出那几个字的形状了。“腊月十八佑棠”。闭着眼也能描出来。但他还是猜不透这六个字的意思。不知道“佑棠”是谁,不知道这玉佩从哪来。父亲从没提过,问就沉默。

      窗外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握着玉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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