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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请安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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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请安
府里的白灯笼还没摘。
从如静住的小院到正厅,一路过去,廊下挂了七盏。风从檐角穿过来,纸灯笼轻轻晃着,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照在青砖地上,像一盏一盏昏黄的泪。
刘府的下人穿了一色的素衣,走起路来比往日更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如静走在游廊里,春杏跟在身后,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正厅门口,一个下人拦住她们:“小姐,老爷还没起身,请您稍候。”
如静站住了。廊下的风又吹过来,她衣襟上别的那枝槐花已经蔫了,花瓣边沿卷起来,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枯黄。
春杏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就开始晃:“小姐……这要等多久?”
“等着吧,应该没那么快。” 如静侧过头,“你站累了就去那边坐一会儿。”
“小姐,我不累。”
“春杏,你左脚都悬空了。”
春杏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把重心换到了右腿上,左脚尖轻轻点着地。她讪讪地把脚放下来:“……我练练单脚站。”
两人又站了一盏茶的工夫。门终于开了,方才那个下人探出身来,低声道:“小姐,老爷请您进去。”
如静跨进门槛的时候,闻见一股檀香味。正厅里设了灵位,白布垂着,香案上供着祖母的牌位,前面搁了一碟素果、一盏清茶。
刘知府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穿了一件素袍。他面前搁着一封信,拆开的,信纸摊在桌面上。
如静行了一礼:“父亲。”
刘知府抬了抬眼皮:“来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祖母的信我收到了。她说让你回府来住。”
“是。”
“但……我思来想去,回府的事还是缓一缓。”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今年十七。算命先生当年说的是十八。你祖母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我商量就把你叫回来了。可我查了当年的批命,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未满十八岁不得归家。你若提前回来,家宅不宁,于你于府上都……不好。”
如静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落在茶盏上,像在跟茶盏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父亲,”她开口了,“我回来,是因为祖母的遗命。”
“你祖母疼你,我知道。但命数的事,宁可信其有。”
“那父亲的意思是?”
刘知府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我在城外有一庄子,清静。你先去那里住着,过了今年生辰再回府。到时候,议亲也好、安置也好,都妥当。”
如静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父亲是怕我坏了您的好事?”
刘知府手指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回来之前,祖母跟我说过。”如静抬着头,目光没躲,“爹这些年,升官靠的是不犯错。可是,我的命数在您眼里就是错。”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供桌上的素果轻轻晃了一下。
刘知府的脸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发作,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庄子上我已让人收拾了。明天一早,府里派车送你过去。”
“我不去。”
“什么?”
“我说,我、不、去。”如静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祖母的灵柩还在城外庵堂里,停灵未满四十九日。我是她亲手带大的孙女,我得守完这个孝。你让我去庄子上住,可以。但等我祖母入土为安再说。”
刘知府看着她。他看着这个自己十七年没见过面的女儿,这个从小被送到庵堂里、据说命带七煞的女儿。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素色衣裳被门缝的风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看上去瘦弱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双手握成拳似乎微微发抖,但她站在那里,一步也没退。
“你这是拿你祖母的丧事跟我讨价还价?”他的语气沉了两分。
“我是拿祖母的丧事尽我该尽的孝。”如静强撑着说,“父亲若连这个都不容,那祖母信上写的那些话——父亲也不必再看了。”
她说完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刘知府的声音:“……你母亲要是知道了,又要——”
如静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母亲若问起来,父亲就说是我自己不愿去的。”
她跨出了门槛。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春杏在院子里等着。见小姐出来,刚要张嘴,可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拐进东边小院的门口,春杏才轻轻开口:“小姐……老爷说啥了?”
如静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忽然说:“春杏,我饿了。”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热馒头:“还热着呢!我捂了一早上!”
如静接过来咬了一口,真的还热着。
“……小姐?”春杏凑近了一点点,“您跟老爷吵架啦?”
“不算吵。”如静又咬了一口馒头,“就是说了几句话。”
“那小姐您赢了还是输了?”
如静嚼着馒头,想了一下:“赢了。”她说,“我赢了四十九天。”
春杏没听懂,但她看见如静嘴角翘了一下。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但确实存在。
如静把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石榴树。风还是凉的,但光已经比早晨亮了一些,树梢上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在光里显得比昨天绿了一点点。
“春杏。”
“嗯?”
“去帮我找几支香来。”
“香?做什么?”
如静说:“我想给祖母上柱香。”
“可是老夫人的牌位不是在正厅吗——”
“我知道。”如静说,“不用牌位也可以。我记得祖母的样子,对着南边也行。”
春杏用力点了点头:“好嘞!我去找!”她转身就往外跑,两个丫髻一颠一颠的。
如静站起来,走到窗边。南边的天很高,云薄薄的,像被风揉过的旧棉絮。在这府里,当年如若没有祖母,年幼的她不知会是何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