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之如静》遥遥月圆

2、第二章 归府 第二章归府

　　第二章归府

　　吉安府比如静想象的要大。

　　马车进了城门之后，又走了一会儿，才拐进一条宽阔的街巷。街上人不多，偶有一两个穿绸衫的从马车边经过，步子不紧不慢。

　　春杏趴在窗边，把脑袋伸得老长：“小姐小姐，这条街比咱们山下的镇子宽多了！”

　　“嗯。”

　　“哇，那宅子门口的俩石狮子可真大！”

　　“嗯…”

　　“小姐您怎么这么淡——哎哟！”她话没说完，马车一个颠簸，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磕在窗边，疼得直抽气。

　　如静摇摇头，“你坐好，入府后可得稳重些。”

　　春杏把捂着脑门的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小姐您放心，我见了外人有模有样的，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正经人家的正经丫鬟。”

　　嗯嗯，你这话听着就很不正经。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了。

　　门上的铜环锃亮，两只石狮子蹲在左右，耳朵立着，眼睛瞪着，一副“闲人勿近”的架势。

　　春杏跳下车，仰头看了半天，然后悄悄往如静身边靠了靠：“小姐……这门比我想象的……大。”

　　“你不是要看石狮子吗？仔细看。”

　　春杏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那两只石狮子，然后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它们看我，我不太敢看它们。”

　　“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探出一个门房模样的脑袋来，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如静和春杏，眼神先落在如静身上的素色衣裳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找谁？”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春杏往前迈了一步：“我们家小姐是府上的千金，回府了。”

　　那门房又看了如静一眼：“府上哪个老爷？”

　　春杏愣住了：“刘……刘知府啊？还能有几个？”

　　门房“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如静，目光在她那件半旧的素色袄裙上停了停，“那你且等着，我去通传。”

　　门板重新关上了。春杏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小姐，他——他什么态度——”

　　“他没错。”如静语气平平的，“府里没见过我，不认识，通传是对的。”

　　“春杏，你饿不饿？”

　　“……饿了。”

　　“那等进去了，先找吃的。”

　　门又开了，还是那个门房，态度没大变化：“夫人请小姐进去。”说完侧身让了让，让她们进去。

　　如静抬脚迈进了门。

　　刘府比外面看着还大。

　　前院是青砖铺地，两侧有抄手游廊，廊下的柱子漆得锃亮，一看就是时时有人擦。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声，但听不真切。有下人在廊下走动，见如静过来，远远就避到路边，低着头，也不看人。

　　春杏小声嘀咕：“小姐，她们怎么都不说话……”

　　“府里规矩大。”

　　“什么规矩大，我看是规矩吓人。”

　　两人沿着游廊往后院走。一个婆子领着路，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头也不回，步子却快得很，如静和春杏在后头紧赶慢赶，好几次差点绊到裙角。

　　“小姐，”她喘着气凑到如静耳边，“这婆子走路跟赶着投胎似的……”

　　“你小点声，人家听得见。”

　　“我们喘成这样她听不见——”

　　前面婆子忽然停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朝一间厢房努了努嘴：“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如静点头：“有劳。”

　　婆子转身就走了，跟来时一样快。

　　如静推开了门。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只开了半扇，像怕外面的光漏进来太多。一个妇人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有些看不清脸。

　　如静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着那妇人，心里想——这是她第一次见母亲，隔着三步远，面对面。

　　如静行了礼：“母亲。”

　　刘夫人的手停在佛珠上，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干：“回来了。”平平的。

　　“是，母亲。”

　　“路上累不累？”

　　“还好。”

　　“那就好。”母亲捻了捻佛珠，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如静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了，“你的屋子让人收拾了，在东边那个小院，让你……让春杏陪着你。”

　　“多谢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捻佛珠去了。如静站了一会儿，等不到下一句话，便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门。

　　春杏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出来，赶紧凑上来：“小姐？怎么样？”

　　如静走了一段路，才轻声说：“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一样？”

　　“她坐着，我看不真切。站起来的话，应该比我矮一些。”如静的语气平静，“祖母以前说她矮，我以为是玩笑。”

　　春杏听得一头雾水，但隐约觉得这不是该追问的事，便乖乖闭了嘴，跟着如静走。

　　东边的小院不大，一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中间有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条乱糟糟的，像一年没修剪过。树下有一口井，井台边长了青苔。

　　一个丫鬟提前在那里候着，看样子早来了，低着头，身子单薄。她见如静进来，福了一礼：“小姐，我是碧桃，夫人叫我来伺候您的。”

　　如静点了点头：“有劳。”

　　碧桃领着她们进了正房。屋子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案上搁了一对素色瓷瓶，瓶里插了两枝刚开的山茶。如静走近了看，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掐下来的。

　　春杏把包袱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总算能歇一会儿了——”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碧桃，“对了碧桃姐姐，厨房在哪儿？我们家小姐还没吃饭呢。”

　　碧桃愣了一下：“厨房……在后院，不过过了午时就不开火了。”

　　“那有没有现成的？馒头？饼？”

　　碧桃面露难色：“我去问问……”

　　“不用了。”如静开口，“路上吃过了。”

　　春杏着急道：“小姐，您路上只吃了一口我那个饼。那饼还是昨天——”

　　“我吃过了。”

　　春杏张着嘴，对上如静的目光，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碧桃看了看她们俩，像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行了个礼退了出去，临走时轻声说了一句：“小姐若缺什么，让春杏姐姐来前头寻我便是。”

　　门关上以后，春杏马上凑到如静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干饼。她认真掰开，大的那块递给如静：“小姐，吃。我藏了一路的，没压碎。”

　　如静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她一路闻着春杏兜里飘出来的那个味。

　　她咽下去，说：“好吃。”

　　春杏咧嘴笑了：“那就好。” 她把自己手里那块小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如静吃着饼，走到窗边。小院隔着一面墙，隐约能听见前院的动静——有人在说话，有脚步，有杯盘碰撞的声响。

　　“小姐？”春杏凑过来，“怎么了？”

　　“你听。”如静偏了偏头，“那边。”

　　春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声音？我就听见风在吹。”

　　“不止。”如静轻声说，“有人。”

　　她听见了——风里夹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声音，像哭声，又像笑，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拼起来。

　　“像有人在哭……”她喃喃道。

　　春杏往如静身边缩了缩，一手攥住了她的袖子：“小姐……您别吓我……”

　　如静回过头看她，眨了眨眼：“吓你的。”她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回了桌边，继续咬那半块饼。

　　春杏愣在原地：“小姐！”

　　如静咬了一口饼，笑盈盈的，“你慌什么，跟了我这么多年，还能被这点风声吓着？”

　　春杏气得跺了一下脚，但跺完了又颠颠地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她吃：“小姐，您说，这府里怎么冷飕飕的……比山里还冷。”

　　如静嚼着饼，她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山里冷，是风吹的冷，太阳一出来就暖了。但这座府里的冷不一样，像墙缝里渗出来的湿气。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压下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明天一早去跟父亲请安。”她说。

　　“我陪您。”

　　“嗯。”如静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