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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守灵
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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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明十年,二月初九。
如静跪在蒲团上,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铜盆里。火舌卷上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有几片落在她袖口。
祖母走了七日了。
庵里的老尼姑在后面念往生咒,声音低低的,像风穿过旧窗纸。如静听着,觉得那声音和祖母生前摇经筒的声音有点像——让人安心的、不急不缓的响动。
春杏跪在她身后,已经打了三个哈欠,哈欠声在佛堂里格外响亮。老尼姑睁眼看了一下,又闭上,继续念。
如静头也没回:"你困了就出去晒晒太阳。"
"小姐,我不困。"
"……春杏,你方才打的哈欠能吹灭三盏长明灯。"
"……小姐,那灯是铜的,吹不灭。"
如静回过头来。春杏跪在青砖上,两个丫髻有点歪了。她见如静看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小姐,您饿不饿?我兜里还有半块——"
"我还不饿。"
"那我先替小姐存着。"
如静把最后一张纸钱叠好,放进铜盆。火灭了,青烟袅袅,像一根细线连着天上。
祖母生前说:"阿静,祖母这辈子事事都顺了,唯有你,让我放心不下。"
她刚出生时,父亲请了算命先生来家看她的生辰八字,那老头说:"此女命带七煞,克亲妨主。宜远送庵堂,改名压之,十八岁前不得归家。"
父亲当场拍桌子就要送她走。母亲哭的晕了过去。
祖母把如静抱起来,对父亲说:"哼,你不认她,我认她。她是我孙女,她什么都克不了!"
那算命老头还给她起了名字,叫"如静"——如静以压煞,让她像一潭静水,镇住命里的动荡。
可祖母从不叫她"如静",从她记事起就叫她"阿静"。祖母说:"阿静就是安安静静的静,不是压着什么的静。"
从那以后,祖母就把她带上山,在庵堂旁边搭了一间小屋,陪她住下来。父亲每月派人送银钱来,祖母一概收下,但从不让人进庵堂。如静就在庵堂里长大了。跟着老尼姑认字,跟着祖母种菜,跟着春杏满山跑。
祖母走的前一天夜里,拉着她的手说:"阿静,祖母不能陪你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别怕。你父亲那边……祖母留了信,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你母亲有她的苦衷…别恨她。"
如静点头,忍不住地掉泪。第二天早上祖母走了,如静坐在床边把祖母的手握凉了才松开。
"春杏,收拾东西吧。"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扶着春杏的手臂站稳,"明天回吉安。"
春杏"哦"了一声,又"啊"了一声:"回府?"
"嗯。"
"那……那老夫人——"
"祖母的遗命,让我回去。"如静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平静,"她留了信给父亲,说我已经十七了,该回去了。"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纸钱碎屑,一边收一边嘟囔:"老夫人不在了,还有谁为小姐做主……"
如静走到佛堂门口。夕阳从西窗斜进来,照在庭前的青石板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小撮一小撮的翠绒。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折了一小枝,别在衣襟上。
槐花还没开,但她闻见了槐花的气味——那种清甜的、带着一点涩的香。
她七岁时第一次爬上这棵树,祖母在下头喊:"阿静下来!别摔了!"她坐在树杈上咯咯笑,往下看,祖母仰着脸,午后的光把她的白发照得透亮。
忽然没忍住,一滴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擦去。
祖母,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小姐?"春杏抱着包袱出来,见她站在门口发呆,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只看见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您看什么呢?"
"看春天。"
"春天在哪儿?"
"在树梢上,你仔细看。"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如静和春杏坐上了府里派来的青布马车,从庵堂门口出发。
路不好,马车走得慢,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走调的歌。春杏坐在马车外,两条腿悬在外头晃荡,手里捏着一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如静掀开半边帘子看外头。
二月的赣南,田里已经泛了绿。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大片一大片金灿灿的,从路边一直铺到山脚下。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暖融融的。
春杏把最后一颗黄豆扔进嘴里,拍拍手:"小姐,您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花。"
"您都看了半天了。"
"才看了半片田,还有半片没看完呢。"
"……那您慢慢看。"
春杏钻进车厢,往车厢壁上一靠。如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歪着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黄豆屑,睡得毫无防备。
她伸手替她拂掉,又转回去看花。
祖母生前说,吉安府家里的花园中请人种着很多牡丹,如静没见过牡丹。庵里只种菜,不养花。祖母和她说:"菜开花了也是花,而且还能吃。比牡丹实在。"
她觉得祖母说的对。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临近午时,路边渐渐热闹起来。
春杏被颠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第一句话是:"小姐,您饿不饿?"
"馋猫,是你饿了吧。"
春杏理直气壮:"吃饱了我才有力气保护小姐呀,这荒郊野外的,万一有歹人——"
"歹人劫你干什么?劫你的炒黄豆?"
"我……我还有别的,我兜里还有半块——"
"知道知道,只剩半块饼了,前面若有食摊,再买两个。" 如静伸出两根手指在春杏面前晃了晃。
春杏眼睛一亮,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姐。
春杏把头探出车帘往前张望。忽然,她"咦"了一声:"小姐,前头好多人!"
如静也探头出去看。路边一片空地上,围了十几个孩子,都是粗布衣裳,看着像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孩子们中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官道,面前摆着一块木板,上面搁了笔墨。
他在教写字。
"小姐,是个教书先生!"春杏来了精神,"您看他在教什么?"
如静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提笔在木板上写字。笔画干净利落,有力道却不张扬。
木板上的字她认出来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写完了,转头问旁边的孩子:"认识这几个字吗?"
孩子摇头。
"第一个是'天'。天是什么?"他指了指头顶,"天就是你看见的这个,但你看不见它上面有什么。你家的屋顶压不住它,你脚下踩的地也顶不穿它。它比你见过的一切都大。"
孩子眨着眼,似懂非懂。
如静的帘子没完全放下来,她看见那人的侧面了。下颌的线条利落,鼻梁很高,身上穿的是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看起来不大像教书先生,他的书卷气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如静说不上来。
"小姐?"春杏凑过来,"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如静放下帘子。马车从人群旁经过,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石,颠了一下。她听见身后那人念了一句:"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问题,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没回头。
但那个声音她记住了。和那双写字的手一样,干净、稳、不疾不徐。
马车继续往前走,春杏趴在车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姐,那个人长得还挺……挺好看的。"
“隔这么远,你看清了?"
春杏理直气壮:"看清了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小姐您要是看上了,我就去问问是哪家的郎君,姓甚名谁,家里几亩地几头牛——"
"……春杏,我还没这么着急嫁人。"
春杏认真地把脑袋缩回来,凑到如静跟前:"小姐您十七了,是该议亲的时候了。回了府,与其老爷给您乱点鸳鸯谱,不如趁现在自己相看一个中意的,小姐您说是不是?"
如静摇了摇团扇:"乱不乱点也得回去瞧瞧才知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身后的路看不见了。如静把团扇收回来,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
那个背影。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句没头没尾的"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小姐?"春杏小声叫她。
"嗯?"
"您在想什么?"
如静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迅速向后掠去的田野和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祖母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好东西多着呢,你得活着才能看见。'"
春杏歪着头想了想,点头:"老夫人说得对。"
"嗯。"
马车继续往前。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