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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遗产 十月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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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周末,我收到林薇的消息,说她有些事情想跟我谈。
见面地点约在她家,我到的時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她的表情有些疲惫,像是刚刚哭过,但眼睛是干的。
"怎么了?"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面前的文件推给我看——几份法律文书,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抬头,密密麻麻的条款。我翻了几页,大部分是专业术语,看得一知半解。但有一行字我能看懂:遗产继承纠纷。
"我爸妈走的时候,"林薇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留了这栋房子,还有一些存款和保险金,本来一切都办好了,按照法律由我继承。但三个月前,我爸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找上门来,说我爸生前跟他提过,要把房子留给他。"
"提过?有什么书面证据吗?"我转头看向她
"没有。但那个人找了一个律师,说我爸妈签过一份什么补充协议,房子要留给他。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可他们找了当时的见证人——"
"谁?"
"我爸的一个朋友。那个人说我爸确实提过这个意思。现在房产过户手续卡住了,那边坚持房子不该归我。"
她翻出一封信,是对方律师发来的,措辞客气但态度强硬。信里说如果她同意妥协,对方可以补偿她一部分现金,但房子必须归那个远房侄子。
"你要同意?"我问。
"我不知道。"她把脸埋进掌心,"这房子……其实我不在乎值多少钱。但这栋房子是我从小到大住的地方,我妈在这个厨房里给我做饭,我爸在院子里教我骑自行车,如果连这都要被人拿走,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一点颤。我想起护士们说她爸妈去世后她从没哭过——也许她不是没哭,只是没在人前哭。我烦躁的抓抓头发,一步跨过去
"你把所有文件都给我看看,"我说,"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我认识一个学法律的同学,可以帮你问问。"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愿意帮我看?"
"废话。"我撇过头“怎么,不愿意?“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快又收了回去,扭头看向那几份文件
我找了学法律的室友小陈——就是当初介绍我去医院做清洁工的那个小陈。她毕业后在一家律所做助理,虽然刚入行没多久,但看这类文件还是够格的。
小陈翻了一遍那些材料,皱起了眉。"这份所谓的补充协议,没有律师签字,没有公证,甚至连日期都不规范。而且你看这儿——"她指着文件末尾,"这个签名,和你爸在其他正式文件上的签名笔迹有差异。"
"什么意思?"
"我怀疑这协议是假的。"
我心跳快了半拍。"能证明吗?"
"可以申请笔迹鉴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费用。"小陈合上文件夹,"你朋友那边,让她先不要同意任何东西,也不要签任何字,尽一切拖着,等我们找到证据。"
我把小陈的话转告给了林薇。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都联系好了,给个准话"我不耐烦的说
"不行。"
"怎么不行?查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鉴定费我都交了,以后记得还我。"
她又沉默了,电话里有风声,她大概站在什么地方的窗前,"小薇,"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不是为房子的事难过。我是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什么都不剩了。爸妈走了,家产有人要抢,连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都有人想拿走。到底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想了想。"老槐树、绿豆苗、那件旧T恤……还有我……相信我,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她笑了一声,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还说你不怎么会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嗯。"
十一月的时候,小陈那边有了进展。她联系了一位笔迹鉴定专家,初步判断那份协议上的签名确实有问题。但问题在于,对方那个远房侄子找了当地一个有些关系的律师,一直在给房产局施压,想赶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把过户手续办了。
林薇的压力越来越大。对方几乎隔天就发一封律师函,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那天晚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药瓶和医院的文件。
"我今天差点签了,"她说,声音很轻,"他打电话给我,说如果我不签,他就去法院告我。说我不配继承我爸妈的东西,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他说得对。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只是个领养的。我连自己从哪来的都不知道。这房子本来就该归他们家的人。"
"你别听他放屁,"我说,"你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他们叫你小薇叫了十几年。你是他们女儿这件事,和血缘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法律上有关系。"
"法律认领养手续。你的领养手续是正规的,你就是法定继承人。"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手里的药瓶转来转去。我这才注意到那些药瓶上的标签——安定、帕罗西汀、还有几种我不认识的名字。
"你在吃药?"我蹲下来看着她。
"睡不着。"她说,"从爸妈出事之后就开始失眠。后来他找上门来,越来越严重。去医院开了点安眠的。"
"多久了?"
"小半年了。"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药瓶拿过来,放在茶几上。"你别一个人扛。明天我陪你去房产局,把该交的材料都交了。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他们动不了你的房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脆弱的东西。那种脆弱不常出现在她脸上。在医院里她是雷厉风行的林医生,在同事面前她是永远不掉眼泪的林医生。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让我看到她绷不住的那一面。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你本来可以不管的。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和她并肩靠着沙发。"有关系。那房子是你的,你住在那儿,我就有一个地方可以来找你。如果你搬走了,我找谁蹭红烧肉吃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最后她整个人都笑得轻轻抖起来。
"你说得对,"她擦了擦眼角,"我要是搬走了,就没人给你烧那么难吃的红烧肉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你之前还说还行。"
"那是给你面子。"
我们坐在地板上笑了一阵。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身上微微的体温。
那天晚上我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小薇。"
"嗯?"
"如果我说……"她停了一停,像在挑词,"如果我说,这房子最后不管保不保得住,都没关系。因为我现在觉得,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路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的界线。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别想太多。房子的事交给我。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药能不吃就别吃了。"
"知道了。"
我走下台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植物。
"进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我看着你。"
我没再推让,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明天中午。老地方。给你带饭。"
银杏树下。白大褂。饭盒。
我举起手摆了摆,没回头。但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