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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交心 笔迹鉴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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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鉴定的结果在十二月出来了,结论是"高度存疑",那份补充协议上的签名确实有伪造嫌疑,我把结果发给林薇的时候,她正在值班。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条消息:"在值班室哭被护士长看到了。"
"然后呢?"
"我说我洋葱切多了。"
“嗤”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又回了一条:"那明天中午还能带饭吗?"
"带,今天高兴,给你再加个排骨。"
第二天中午她确实带了排骨来,这卖相可比第一次的红烧肉好多了,酱色亮亮的,上面洒了一把白芝麻。我坐在学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啃着排骨,银杏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有个这个,你的案子应该算结了吧?"我一边啃一边问。
"还没完全结,对方依旧在上诉,不过有了鉴定报告,这房子暂时是动不了了。"她咬了一口自己那份排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好像真成功了。"
"不枉我帮你跑了好几趟房产局。"
"是是是,谢谢您。那这次排骨能打几分?"
"八分。"
"那之前的红烧肉呢?"
"六分。"
"有进步对吧?"
"确实有。"我回答完,就继续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她看着我笑了,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回头瞟了她一眼,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头发上,暖融融的,着着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说,"你上次说那个重新认识。我们重新认识多久了?"
她想了想。"三个月了差不多。"
"那你觉得……你重新认识我了没有?"我将饭碗搭在腿上,端正的看着她
她停下筷子,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一点点吧,你画画的时候喜欢咬笔头,想事情的时候眉心总跳,还喜欢把所有菜里的胡萝卜挑出来丢掉。"说到后面甚至带着笑意
"你才没有好吗?"我惊讶地看着她。
"是吗?上次你在我家吃面,我看到你把胡萝卜片拨到碗边上,还假装没夹到,将它们越挑越远,三次都这样。"
哎呀,我脸上一热,"烦人。“我嘟囔了一句,反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她笑了。"多得很,你一点没看出来?"
她反过来质问起我来了,我撇过头,"哪有,我知道的很多,只是想让你自己说而已。"
她看着我的动作,笑了下,转头看向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比如——"她放下筷子,想了想,"我其实从来不喜欢当医生。"
我愣住了,疑惑的扭头看向她,"你不喜欢?"
"不喜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已经接受很久的事实。"小时候在福利院说想当医生,是因为觉得医生很厉害,救死扶伤。后来被收养了,养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希望我有个体面的职业。我是独生女,他们为我付出那么多,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于是考了医学院,读了八年,最后当了医生。"
"可是……我每次看到你在医院,都觉得很投入。"我不解的问她
"投入是因为责任感,因为我是医生,理应如此。病人躺在那里,我不能不管,而是必须去管。但每天下班之后,就会有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你懂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以前画老槐树的时候也是,画的时候很投入,但画完看着完整的画面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对,就是那种感觉。"她将膝盖曲起,踩在椅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一直想做点别的,但不知道能做什么,医生已经是我目前的全部了,我都不知道除了当医生我还能干什么。"
我透过她耳边垂下的头发看向她,问道:"那你除了当医生,还会干什么?我不信你就会干这个。"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会烧排骨?"
“别了吧,这个最近才会的。”我继续问她:"还有呢?"
"会弹一点钢琴,虽然很久没弹了;会看心电图,唉,又回到这里了,我还会——"她突然停住了,看着我,"再多,我想不出来了。"
我回望着她,"那就慢慢想,急什么,人生长着嘞,大不了我教你画画,这可有个绘画高级玩家。"我自信的抬头
"可我连圆都画不圆。"
"啧,所以我教你啊,你都会了,哪还有我施展拳脚的地方?"我撇撇嘴,再次看向她,“信我就行。”
她看着我,笑得眼睛弯起来。"行,那你教我画画,我教你烧排骨,公平交易。"说罢伸出手掌对着我,
我直接干脆拍上去,"成交。"
那天下午她调了休,我们一起回了她的家,客厅的茶几被我清出一块空地,铺上纸,摆好铅笔。她坐在对面,拿着笔,一脸严肃地看着空白的纸。
"第一步,"我说,"从线条开始,画两条来看看"
"线我会画。"她下笔,直挺挺的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蚯蚓爬。
"……你这叫线?"
"怎么了!我第一次画!对初学者包涵些!"
"行吧行吧,继续,在这个基础上加点,画出你想的东西。"
她又在旁边加了一笔,两笔凑在一起,竟然隐约有点形状了。
"这是什么?"我一时看不出来,问道。
"……一颗豆芽?"
听完愣了一下便笑的不能自己,笑得趴在茶几上捂着肚子,她扔了橡皮就过来砸我。
那天下午她画了二十张"豆芽",最后终于有一张看起来不那么像豆芽了。她举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像看一个了不起的杰作。
"我画出来了!"她兴奋地举着纸在我眼前晃,"你看!怎么样!"
纸上是一片勉强能看出起伏的曲线,末端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圈,我依旧看不出所以然,她说这是叶子,但我看着像一堆长歪了的弹簧。
"挺好的。"我妥协了
"你又骗我。"
"这次没骗你,第一次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而且很有艺术感,还带有抽象的写意感。"我端正的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然后她把那张纸小心地举起来,对着光看,继续欣赏自己的杰作。
那天晚上她把我送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树叶"。
"我要裱起来,"她说,"这是我人生第一幅画。"
"你以前不是画过?"
"那都是小时候瞎涂的,不算。"
她站在门口,路灯在她身后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冬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
"下周我轮休,"她问,"你有空吗?"
"有。"
"那我们来个交换吧。"
"什么交换?"我疑惑的看着她。
"你教我画画,我教你——"她想了想,"我带你去医院,看我工作一天。让你看看林医生是怎么当的。"
"为什么?"我想说其实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看,却说不出口
"因为你也该重新认识我,不是吗?"她笑了笑,"你见过的都是清洁车旁边那个林医生。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林医生是怎么活的。"
没见过的林医生吗?我看着她,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她站在那里,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树叶"。
"行。"我说,"下周。我来找你。"
下一周果然她带我去了医院。她给我弄了一件备用的白大褂和一副口罩,把我扮成实习医生的样子。我嗤笑,看着身上这身,还真是不怕被抓。我推着病历车跟在她后面,看她查房。
那天我看到了另一个她,一个和食堂里、凉亭里、客厅地板上完全不一样的她。她走进病房的时候,腰是直的,眼神是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她跟病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让病人不用仰头看她。她握着听诊器的手很稳,按在心口上,安静几秒,然后说"呼吸音清晰,好多了"。
有一个老人拉着她的手,说"林医生你真好,比我亲孙女还亲。"她笑了笑说"刘奶奶您别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柔光。
她做了一台小手术,我在手术室外面隔着监控器看她。她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眼睛会累、会空、会走神;但手术室里那双眼睛是全神贯注的,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着。她的手指在不停地动作,但她整个人的状态却是静止的、安定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说不喜欢当医生,但她可能天生就是当医生的料。就像我画了十几年画,嘴上说不知道除了画画还能干什么,但笔落下去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天赋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你不一定喜欢它,但它长在你骨头里了,你需要承认。
那天下午她下班,我们坐在医院对面的小面馆里,各点了一碗牛肉面。她把白大褂脱了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卫衣。
"怎么样?"她用筷子搅着面,"林医生的一天。"
"挺厉害的。"我老实说。
"你以前在急诊外面看我做心肺复苏,那时候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很厉害,觉得你像一台机器。不会累的那种。"
"那是骗人的,"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每次做完抢救回值班室,腿都是软的,要坐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只不过没人看到而已。"
"那天我看到你哭了。"我再次吸溜上一口面
她筷子一顿,抬头"哪天?"
"你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着,大风把头发都吹起来,我推着清洁车从你身边经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我没哭。"
"但我看到你眼圈红了。"
"……那不算哭。"
"行,不算。"我没有再次反驳,只是继续吃面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面。窗外的街道上灯火亮起来了,车流来来往往,把整条街照得明明暗暗。
"换你了,"她突然说,"下次你带我画画,就画你今天看到的那个林医生。"
"不要,你自己画。"我反驳道
"我不会。"
"所以我教你。"
我看着她,她坐在面馆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碗,额头有一点薄汗。面馆的顶灯不太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是一个医生,一个不会画圆的人,一个把红烧肉烧得黑乎乎的厨房新手;同样是站在老槐树下说要救死扶伤的小女孩,也是在值班室里哭着说撑不下去了的大人;她更是被领养的小薇,是独自处理完父母后事的林医生。
她有很多面,每一面都是真的,而我见过每一面。
"下周我没课,"我说,"来我出租屋。我教你画。"
"什么题材?"
"今天的你怎么样?"我看着她
她想了想。"那太难了,我可是新手。"
"你昨天不是画出了一片树冠?"
"那学了多久?"
"一下午。"我坦言
"画人可能要一年,太久了。"她的语气带上气馁
"我教你,不会那么久的"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轻轻晃。窗外的霓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了,五颜六色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小薇,"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有谢你什么,就是谢谢你。"
面馆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外面的世界和往常一样,喧嚣、匆忙、人来人往。
但我们坐在这张小方桌的两边,隔着一碗面汤氤氲的热气,安静踏实地看着彼此。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手术室里的一双手。戴着手套,手指修长而有力,握着一把手术钳。画面只有手和器械,背景全部虚化成了模糊的灰色。
我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她说不喜欢当医生,但她天生就是。"
我把它放进抽屉,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装满了,里面是各种关于她的速写、素描、水彩。不同的是,以前那些画是我独自一人的秘密,现在,这些画我可以拿给她看了。
我关上抽屉,上了锁。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幅原野的画像,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