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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旧T恤 我们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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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是在那个周末。
她约我去了她家——准确地说,是她养父母留给她的那栋房子。就是我小时候在马路对面看过的那栋白色小楼,铁艺大门,院子里两棵梧桐树。
"你以前来过?"她开门的时候问我。
"远远看过一次。没进来。"
"那今天补上。"
她家的客厅比我想象的要普通。没有小时候远远看着那么气派,沙发套子有点褪色了,茶几上堆着几本医学杂志和一个还没收的马克杯。墙角有一架钢琴,盖着防尘布,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了。
"以前我妈,嗯养母,她让我学钢琴,学了好几年,"林薇注意到我的视线,转头回复我,"后来不弹了,就搁置了。"
她领我上楼,走到二楼左手第一间。那是她小时候的房间。房间比我想象中小,浅紫色的窗帘已经洗得发白了,书架上还排着几本绘本。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和枕头是素色的,很干净,但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常睡的样子。
"你睡这儿?"我问。
"现在睡主卧,"她说,"这间房很久没动了。我也只是偶尔进来看看。"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我看进去,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发卡、贴纸、一支没水的钢笔、半截橡皮。她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件叠得很整齐的T恤。
"你看这个。"
她展开来。是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已经洗得发薄了,领口有些变形。胸前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图案——两只小狗,一只黄的,一只白的,靠在一起坐着。
我认出来了。那年夏天,福利院组织去镇上赶集,刘阿姨给每个孩子五块钱零花钱。我和林薇在集市上转了好久,最后一人买了一件T恤。她买了黄色小狗的,我买了白色小狗的。我们还约好第二天一起穿。
"你还留着?"我的嗓子有点紧。
"一直留着。"她把T恤展开,比在身前,"其实早穿不下了,但还是舍不得扔。搬家的时候收拾出来好几次,每次都说扔掉算了,最后又放回去了。"
她看着那件T恤上的小狗,看了好一会儿。"我有时候觉得,这件衣服比我自己还真实。起码它一直记得自己是哪来的。"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手里那件褪色的旧衣服。十四年过去了,衣服上的小狗图案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两只小狗靠在一起的轮廓只剩下一团淡淡的黄和白。
"我那件早就没了,"我说,"福利院换季的时候收走了,后来找不到了。"
"没关系,"她把T恤小心地叠好,放回抽屉里,"我的还在。"
说着,她带我去后院。后院不大,有一个小凉亭和一小片草地。草坪边缘种着几丛月季,花期过了,只剩深绿的叶子在风里摇。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画画,"她指了指凉亭下面的石桌,"养母给我买了颜料和画本,我就坐在这里画。画蓝天、画树、画鸟。但每次画到树的时候,就会画成老槐树的样子。"
"槐树……"我小声嘟囔着
"当时画的挺多的,后来就都收起来了,你去福利院那间老楼找过东西了对吧?"
"嗯,刘阿姨说老楼要拆了,我就回去收拾了一下。"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留的信。还有那张纸条。"
她一愣。"纸条?"
"你转院的时候,随档案过来的那张纸条,刘阿姨给我看了。"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我不知道那张纸条还在,"她慢慢说,"我以为早就丢了。"
"你觉得是谁写的?"
"不知道。福利院的档案上也没写。可能是捡到我们的人放的,也可能是镇卫生院的人。反正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从哪来的,我们就是两个被放在一起的小孩。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块儿了。"
"你为什么要跟工作人员说和我一起转院?"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晦暗不明,"因为你那时候才一两岁,话都说不清。我大一点,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如果我不带着你,你可能就被送到别的地方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她顿了顿。"其实我也说不清楚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坚持。可能就是……我不想一个人,而你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认识的人。"
我们在凉亭里坐下来。石桌很凉,晚风从月季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
"你画画的事,"她开口,"刘阿姨跟我说过一些。她说你从小就在画,画得很好。后来考上了美术学院。"
"你什么时候跟她问我的事?"
"上次值班那天晚上看到那张画之后,我就给福利院打了电话,刘阿姨接的,我跟她说我是林薇,她说——"她笑了一下,"她说了句'你可算打来了,等了你十四年了。"
我心里一紧。
"她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一直在画画,一直留着那些关于老槐树的画。说你小时候枕头底下压着我留的那封信,压了好多年。说你十八岁那年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把那幅画烧了。"
"那个她也跟你说了?"
"嗯。"她转头看我,"你为什么烧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能是什么,当时我在你家门口看过你,你走在你家那条路上,和同学有说有笑。我那时候就想,你过得很好,你都已经往前走了,我怎么还被卡在过去里,然后就把它烧了。"
"烧了就能往前走?"
"我以为能。后来发现不行,即使看不见了,还是会画,还是会想。那棵树早就钉死在我脑子里了,就像你说的,它的分叉长在哪儿、树疤在哪儿,我都记得。不是我想忘就能忘的。"
她只是看着我听着,没说话。那种目光和十四年前一样,深井里的水一样安静。
"那你现在还画吗?"
"画,为什么不,只是画里别的东西更多了,菜市场、烤红薯的老人、城中村的晒衣绳……教授说我终于不一样了。"
"那老槐树呢?"
我想了想,将头传向一边,"偶尔画画,不像以前那样了"
她笑了,将散落的耳发拨至而后,眼睛弯成月牙,再次看向我
"那你下次画的时候……"她说,"可以画我们俩吗?"
"我早就画过了。画了十几年。"我反驳道
"我说的是现在。现在的我们。都长大了的我们。"
我看着她。晚风把她的发梢吹起,落日的光斜斜地照在凉亭的石桌上,把一切镀成暖金色。她坐在那里,穿着灰色的卫衣,素着脸,只带着淡淡的笑望着我,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我点了点头。"好,下次。"
那天晚上她留我吃了晚饭。叫的外卖,两碗牛肉面,她煮了一个溏心蛋卧在我那碗里。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刘阿姨煮面总是给我们卧一个蛋,"她说,"一人半个。"
"我记得,她每次都把蛋黄最多的那半边给我。"
"还不是因为你瘦。"
我们面对面嗦着面条,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听起来特别响。
吃完面她送我到门口,铁艺大门打开的时候,晚风灌进来,吹得梧桐叶沙沙响。我站在门外的路灯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上班?"我问。
"嗯,早班。七点得到医院。"
"那早点睡。"
"你也是。"
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听到她在后面叫我。
"小薇。"
我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你和我一起,"她说,"医院食堂的饭太难吃了,你来,我们一块儿吃。"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前方的地面上。我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影子在地面上碰在一起,又分开。
"好。"我说。
我往前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但脚步是轻得像踩在云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她发的信息:"今天谢谢你,晚安。"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城中村的小巷里总亮着暖黄的灯,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回到出租屋,打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坐在凉亭里吃面,面前冒着热气的碗、两双筷子、一个卧在面汤里的溏心蛋。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有月亮在梧桐树的枝桠后面。
画完之后我在下方写了一行字:"重新认识第一天。吃了她煮的鸡蛋。"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好。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窗外映进来的光影,慢慢睡着了。
那是十四年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中午,她果然来了。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两个饭盒,在我学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等我。下课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我看到她站在树荫里,冲我挥了挥手里的饭盒。
我跑过去,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有一些还是绿的,有一些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快要到了。
"给你,"她把一个饭盒塞到我手里,"红烧肉,我自己烧的。技术可能不太好,将就吃。"
我打开饭盒看了一眼。红烧肉烧得黑乎乎的,看起来确实不太成功。
"你确定这个能吃?"我皱起眉
"喂!我可是练习了好几次的,这是最成功的了。"
我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竟然不错,我看向她,发现她紧张地看着我,似在等待我的评价
"还行。"我瘪瘪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说着我低头再次夹起一块放到嘴里
"那你也烧一次给我尝尝,这样才公平。"
我三两口将饭盒里的饭菜吃下大半,将饭盒盖好,拎在手里。"行,下次。"
她笑了笑,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没几步又回头叫我。
"那个,"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今天你都画什么了?"
"还没画。"我实话实说
"那你画了给我看。"
"好。"
说罢她走了,白大褂的身影穿过银杏树下的光斑,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饭盒,还微微烫着。
我把饭盒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红烧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焦糖的甜,我回味着刚口腔里的味道。
那天傍晚我画了一幅画,树荫、白大褂、饭盒、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树下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卫衣,一个穿着白大褂。她们没有手拉手,但她们站得很近。
我把画拍下来,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消息:"画得不错。不过我的脸是不是画圆了?"
"没有,你本来就圆。"我坦言
"你完了。"
我盯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城中村开始亮起灯火,一家家的灯从这个窗格亮到那个窗格,暖黄的光连成一片。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画。手底下沙沙的声音很轻很安稳,像秋天的雨落在银杏叶上。
她不在了。但她走了。可她在外面等我。十四年前她说在外面等我,然后她就来了。
我的笔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