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情事》醉杳

7、情书 原谅沈序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郁争流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昨天用来刷题的黑色中性笔，可她的视线却落在面前那张干净的信纸上，足足发呆了半个小时。
　　那阵在江边开始隐隐作痛的后槽牙，在回到家后不仅没有消停，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钝痛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神经，闹得她心烦意乱。
　　可比牙疼更让她觉得难以启齿的，是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活了快十八年，郁争流一向是个把学习放在第一位的人。
　　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得井井有条，不管是放假的时间安排，还是人际交往中的适度距离，她都能完美驾驭。
　　直到今天凌晨，坐在电动车前座，感受沈序双手抓着她的衣服下摆时；直到在江边看见沈序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拙劣花灯时。
　　这些种种，让郁争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有些东西在失控。
　　她好像…
　　不仅仅是把沈序当成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了。
　　那种看到他难过会忍不住心软，看到他笑会跟着放松，甚至会因为他的出现，心里隐隐觉得高兴。
　　这些种种奇怪的情绪，都有一个极其清晰的名字，叫作喜欢。
　　既然喜欢，素来直来直去的郁争流便没打算藏着掖着。
　　她向来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心意已明，那就大大方方地讲清楚。
　　想清之后，郁争流铺开信纸，打算写一封告白情书。
　　可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落下的字句读起来奇奇怪怪。
　　郁争流抿着唇，写到“沈序，我喜欢你”时，她自己先忍不住红了耳朵，懊恼地把那行字划掉，正准备重新组织语言。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沈序发来的微信。
　　沈序：【争争大人！我到家啦！今天谢谢你，这辈子收过最开心的生日礼物！】
　　看着屏幕上那行带着波浪号和感叹号的字，郁争流原本有些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泛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她拿起手机，正准备回消息，就听见楼下隐隐传来了沈序的声音。
　　他们两家住得近，户型也一样，沈序房间就在她正上方。
　　起初声音很小，但夜深人静，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了过来。
　　沈序似乎是在打电话，语气里透着一种罕见的极度认真的纠结。
　　郁争流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朝着来着的窗户的方向侧了侧头。
　　风里夹杂着沈序压低的嗓音：
　　“喂，问你个事儿。”
　　“要是你想追一个人，但对方是个特别迟钝，特别迟钝的人，你得怎么暗示她啊？”
　　电话那头的朋友大概调侃了句什么，沈序立刻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与羞恼：
　　“什么叫我怎么这么怂？我这不是怕吓到她吗！”
　　“她对谁都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万一我直接表白，她把我当普通哥们儿拒绝了怎么办？”
　　“我是真的想认真追她！知道！行了行了，你赶紧支个招，到底怎么才能让人家明白我的心意啊？”
　　每一个字，清晰无比地钻进郁争流的耳朵里。
　　书桌前，女孩握着中性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郁争流垂下眸，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张刚写了个开头的信纸上。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显得有些刺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将沈序刚才电话里的字句反复咀嚼。
　　“要是你想追一个人……”
　　“她对谁都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怕吓到她，怕被当成普通朋友拒绝……”
　　郁争流的心沉了下去，连带着牙龈深处的那股钝痛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拿出镜子细细看着自己疼痛的地方，发现她右侧牙后深处，有一粒埋进肉里，并缓慢膨胀的露头的“萌芽”，把周围的牙龈撑得红肿发亮。
　　郁争流看出她是长了颗智齿。
　　这颗智齿从骨血深处，硬生生要钻破皮肉长出来。
　　这颗智齿真是挑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日子，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郁争流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来沈序有喜欢的人了，甚至为了怎么追那个女孩而急得抓耳挠腮。
　　郁争流垂下眸，思考着沈序身边有什么女性朋友。
　　她发现她好想没有印象。
　　郁争流虽然有点怀疑沈序喜欢的人是不是她自己。
　　但沈序口中“她对谁都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郁争流自认为自己还是很爱笑的，这样冷淡的人绝对不是她。
　　加上，她郁争流从小到大在沈序面前虽然算不上冷淡，可也绝对跟“需要小心翼翼捧着”不沾边。
　　他们太熟了，熟到沈序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她开玩笑斗嘴，甚至成了“好姐妹”。
　　他分明是有了放在心尖上、却还没追到手的白月光。
　　而她刚才居然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沈序也是喜欢她的。
　　郁争流决定自己的牙龈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了一下，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却有一种密密麻麻的酸涩感，顺着血液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信纸拿起来，当着自己的面，一点一点地揉成一团，然后精准地精准抛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啪嗒。”一声。
　　纸团精准落入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郁争流转过头，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底最后一丝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平常那副模样。
　　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沈序发来的那条消息上。
　　郁争流只是简单回复了句：【你喜欢就好。】
　　回复完后，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过牙齿滑过喉咙，压下了牙龈的疼痛。
　　她想，幸好她动作够快，幸好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心意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不然就有点尴尬了。
　　青梅竹马就青梅竹马吧。
　　既然他有喜欢的人，那她这个做“好姐们儿”的，自然得保持好边界感，再也不要自作多情地去越界了。
　　她可不能成为前几天看的那个电影里的“绿茶女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