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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日烈火 伏依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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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赤鳞东北部·硫磺岛·硫磺堡精神疗养中心·北区·登记室
"姓名?"
"伏依。"
"年龄?"
"……"
护士的笔尖在表格上划了一个圈,头也不抬。"为什么进来的?"
暖气在头顶呼啦啦地响,声音不大,但伏依觉得刺耳,像有人把一台老旧收音机贴在他耳廓上播放。他看着护士身后那面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斜着劈下来,止于窗框上方三指宽的地方。裂缝的形状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另一道裂缝。
地下室墙上的。更窄,更深,从地面往上爬了大约一尺就停了,像一条爬到半路死了的蛇。裂缝里夹着一只蛾子,翅膀已经干了,但颜色还没褪尽,还是那种灰扑扑的金色。
"纵火。"他说。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到十八,瘦得像一根被拆下来的肋骨。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暗黄色的药渍,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像没贴好的创可贴。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伏依又把目光移回那道裂缝上,外面突然响起剧烈的惨叫声,混杂着咒骂与什么东西撞击墙壁的闷响。
"你的房间在北区地下一层,零七号。食堂在一楼,每天三次药,饭后去注射室报到。自由活动时间上午八点到十点,下午两半到五点,不准进入南区。听懂了吗?"
伏依点了点头。
护士把表格塞进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合上。"出去吧。下一个。"
伏依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盆落了灰的花。那是一盆永远定格了生命的死花,尽管只是一盆不会凋谢的塑料。
走廊也是灰的。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发出那种将死未死的嗡嗡声,像有只苍蝇被关在玻璃罩子里扑腾。伏依跟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往楼梯口走,那个人的后脑勺上有一块圆形的秃斑,在灯光下反着油亮的光。
"地下一层,"那人头也不回地说,"床位上有被褥,没有枕头。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过了十一点锁门,要尿就尿在床底下那个铁桶里,每天早上有人来倒。"
伏依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那人后脑勺的秃斑上,那块皮肤在移动时微微晃动,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油脂。
楼梯是水泥砌的,台阶边缘磨成了圆角。越往下走,空气越沉。先是消毒水,然后是一层淡淡的酸味。像什么有机物在潮湿的环境里发酵。最后是霉味,那种贴着脸的、不依不饶的霉味,钻进鼻腔之后就不肯走了。
地下一层的走廊比上面暗得多。灯管少了一半,有几间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种像内脏深处的温度。伏依经过其中一扇门时,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动物在拼命发出示好的声音。
他加快了脚步。
零七号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蓝色工装男人用一把巨大的铁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一半,侧身让开。
"进去吧。晚饭六点半,自己听铃。"
伏依跨过门槛,听见身后的铁门被拉上,锁芯"咔嗒"一声咬合。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纱布边缘已经彻底卷起来了,露出底下那道被踩伤的淤青——昨天在院子里,一个比他高两个头的男人忽然冲过来踩了他一脚,然后笑着跑了。现在那块淤青变成了紫黑色,中间有一圈发黄的边缘,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的剖面。
他把纱布重新缠好,动作很慢,一圈、两圈、三圈,缠到最后用牙齿咬住布头扯紧,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他盯着它,盯到眼睛有些酸痛。随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贴着地面爬行的、淡淡的焦糊味。
焦糊味没有消失。它就在那儿,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他鼻腔深处的某个地方。
他坐起来,发现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在烧。气味是从门外来的,是从走廊里什么地方飘过来的,也许是从楼上,也许是从更深处的地底。这个疯人院太大,任何气味都有可能属于任何地方。
但他忽然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边,颇为嫌弃地凑近门缝,透过缝隙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灯管一闪一闪的,把灰色的墙壁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片段。那股焦糊味混在铁门生锈的气味里,让他既抗拒又兴奋。
伏依厌恶铁锈的味道,却过分痴迷于各种燃烧产生的气味。像烤焦的蛋糕、烧糊的衣服、燃烧的纸张、点燃的香火蜡烛......不仅喜欢味道本身,还喜欢伴随这些气味存在的视觉享受。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闭上眼睛。焦糊味变得更清晰了,它开始勾出画面——
火焰的颜色不是红的。
是一种白得发蓝的光,像一盏滚烫的月亮砸在地上,碎成满地的碎片。也许是混杂了某种化学药剂,焰色绚烂如节庆的烟花,在地面熊熊燃烧,更近,更美,也更诱人。
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向人招手,也像盛开着的曼陀罗在散发诱惑香气......
火舌叫嚣着不断膨胀,热浪滚滚,他喜欢这种温暖,暖彻骨髓,仿佛置身在巨大的熔炉里,冰冷僵硬的躯体连同一切的麻木和空虚都被融化,化成一滩没有任何意义的暖流。时间在此刻凝滞,周遭只剩下火焰吞噬一切燃烧声。他站在那轮月亮中间,脚底下是碎玻璃碴子和烧软了的沥青。鞋底正在融化,但他没有动。鼻腔里灌满了一种甜腻的、被加热后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母亲梳妆台上那瓶香水,玻璃瓶在高温里炸了,香水和碎玻璃一起泼出来,被火焰蒸成一层油膜。
身后有人在喊。
声音穿过了火——或者说,是被火改变了形状。火焰在空气中制造了一层扭曲的透镜,所有的声音穿过它之后都变得又远又变形,像隔着一层正在沸腾的水。他听不清那人在喊什么。也许是他的名字,也许是"快跑啊",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看着那团正在向上攀爬的、白得发蓝的光。它爬上了二楼的窗框,把玻璃烤出了裂纹,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然后玻璃在一声闷响里碎掉,碎片落下来,落进那轮月亮里,像镀了一层会发光的釉。
他忽然想,真好看。
......
最终他转身走了。身后那轮月亮还在往上爬,爬上屋檐、爬上烟囱,把整个天空的底部烤成了一种介于橙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他走在碎玻璃上,一步一步,鞋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走在冬天的冰面上。
他没有回头。
"喂。"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伏依猛地睁开眼。
走廊------不是地下室,是硫磺堡的走廊。他靠在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此刻正站在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底下。一只苍白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猛地转头。
是那个人。
后山那个,抽着烟问自己是不是杀人了的那个人。
陈绰站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看他。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分界线。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瞳仁里映着那盏将死的灯管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站在这儿干嘛?"
伏依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干得发疼。他想说"我闻到一股焦味",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走廊深处扫了一眼。那一扫很轻,漫不经心的,像一个不打算认真回答的人随便看看四周。
"回你的房间去,"他说,"走廊不是你待的地方。"
伏依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昨天在食堂,有人往他桌上放了一片止痛药。铝箔包装,被捂化了一半,带着体温。他没看见是谁放的,但他记住了那双手。
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尖有薄茧。
他转过身。
"......止痛药。"
陈绰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到声音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什么?"
伏依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昨天那片药是不是你放的",但他开不了口。那句话太长了,太需要解释了,他的喉咙里那根绳子还没松开。
最后他只挤出了三个字。
"......谢谢你。"
陈绰看了他两秒。
转身的瞬间,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半下,还没发出声音就收了回去。
伏依站在原地。刚才那股焦糊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外是灰白色的天光。陈绰的背影走进那扇门里,被光吞掉,只剩一个轮廓。
"谢谢你。"
伏依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又吞咽了一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