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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腐香味 开头和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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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腐香味
1999年春·赤鳞东北部·硫磺岛·赤坎山区
疯人院里有人死了。
人是从后山某个高坡坠落身亡的,陈绰亲眼所见。人人都相信他是自己跳下去的,但陈绰是例外。
他目睹了那个人从坠落到奄奄一息,再到尸体腐烂后的样子。死相不算好看,大概是死了太久了,尸体腐烂分解,变成一坨恶心的肉泥。
他闻到了一股甜味,那味道甜得发腻,像整个春天的腐烂被压缩成一滴蜜,灌进鼻腔之后粘黏在气管和肺腑中。然后才是臭--不对,那不太能称之为臭味,更像是层层翻涌上来,腥的、酸的、铁锈味的,混着泥浆化冻后的土腥气。两股味道像两根绳子拧在一起,绞着他的喉咙,又把呼吸道中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氧气都给粘连结块,逼他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陈绰站在后山坡上,脚下是灰黑色的稀泥,融雪正顺着火山岩的缝隙往下淌,淌出一条条暗色的水道。远处乱葬岗的方向,蒸汽从地热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把那股腐甜味蒸得更加猖狂,整个山谷像一口正在加热的锅。
他面无表情地吸入第二口。第三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靠近火山口的后山温度可比疯人院里阴冷的病房温暖多了。他也感觉不到冷,所以控制不住的手抖更像某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震颤。
那股甜味还卡在喉咙里。他吞不下去,一张口,吐出来的却是五年前的大雾。
1994年春·赤鳞东北部·硫磺岛·硫磺堡精神疗养中心·北区
陈家被斩后,陈绰作为名义上的直系子弟侥幸没死,被专员安排"看守改造",辗转经手多个秘密医疗组织,验了又验,最终确认他既没分化出第二性别、也没有任何科研价值,就被丢到了赤坎山区最北这一片。北区关押的都是没什么用的人,整片区域被边缘化,管理松散,连护工的脚步都比南区拖沓两拍。
押送来的第一天,肥头大耳的中年医生逼他填了几份量表,潦草扣了个"创伤后精神失常,需要干预治疗"的章,就把他扔进地下一层那间四平方米房。发霉的墙壁,生锈的铁床,没有床垫,翻身时木板和铁杆嘎吱嘎吱响,像有骨头在床板底下碾碎。隔音差得离谱,三更半夜能听见隔壁楼层的什么声音---闷的、湿的、像什么活物被捂着嘴拖过走廊。白天更不用说,鬼哭狼嚎从不停歇。所谓"治疗"是每日三次药物注射,针头扎进胳膊,推进去的东西泛着浑浊的淡黄色,他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怎么闭嘴。
一周多的时间,他已经摸清了北区的空隙--食堂后门出来,绕过排水沟,有一道被杂草和碎石半掩的斜坡,翻过去就能绕出栅栏,通往山上。他没急着走。不是因为听话,只是时候未到。
每天下午有两个半钟头的自由时间,他不去活动中心看那些无聊的政治新闻,只在楼外空地上站着,望向西南方。那边总有一股味道飘过来,不算刺鼻,但挥之不去,隔着半个山坡都能感觉到。
第八天,他终于烦了。
楼下活动室的电视机永远在播同一个新闻---某位官员视察某地、某位领导发表某段讲话。精神病人们对着屏幕叽叽喳喳,像一群苍蝇在拍翅膀。陈绰看着那些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再待下去,可能连那些假模假式的"效忠台词"都要脱口而出了。
他推门出去。后门锁是锈的,一扭就开。他走进春天。
硫磺岛的春天是错位的季节。雪和热气同时存在,地面上是融化的冰水,地热裂缝里冒出白色蒸汽,冷和烫在山坡上□□,生出一层黏糊糊的雾。陈绰走进去,感觉像走进某种生物的消化道,温热的、湿润的、带一点酸腐的消化液正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路是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泥道。踩上去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出一声湿漉漉的"啵"。
然后他闻到了。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的甜,像谁在远处切开了一颗过熟的枇杷。他循着那丝甜走,小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再往前走,甜就开始变了。他想起小时候家里那棵枇杷树,夏天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没人捡,烂成一摊甜水,被太阳晒了两天,清甜变成黏浊,从黏浊再到甜得发腻。然后甜背后拱出了别的东西---酸的,胃液反上来那股;腥的,铁钉泡了水那种;混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气,拧在一起,不再是飘在空气里的,而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往下坠,坠进他的鼻腔、他的气管、他的肺,像有人往他喉咙里灌了一勺蜂蜜和铁锈的混合物。
他停下来,点了一根从办公室偷来的烟。火光在灰色的空气里亮了一下,脚边有一条宽宽的拖痕,从山坡上拖下来,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沟,沟底积着暗色的水。他踩过去的时候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某种稠的,黏在鞋面上甩不掉。
苍蝇的声音是在他绕过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火山岩之后才钻进来的。那声音很密,密得像实心的毛毯裹住耳朵---几百只、几千只的翅膀振动汇成一股持续的低频嗡鸣,连脚下的泥地都在微微颤抖。嗡鸣和那股甜味抱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实体的东西,撞在脸上,进到身体里。
他站在岩石边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有立刻吸。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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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依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两只脚从冷变麻、从麻变痛、从痛又变回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者说他知道--每次自由时间,他都会走到栅栏能到达的最远边界,看一看铁丝网外面那排被雪压垮的枯树,看一看天。今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反复使用后褪色的桌布。他沿着栅栏走,闻到了那股味道,就顺着它走,走到栅栏尽头发现有一道缺口,野草被踩倒了一片,形成一条模糊的路。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又像一意孤行的流浪者,只顾着低头往前,不知疲倦,走到精疲力尽,走到山穷水尽。
然后他看见那具尸体。
它躺在一片洼地里,半融的雪水在它周围形成一圈暗色的水洼。它已经很难被称作"人"了------面部塌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熟过头的水果才有的褐紫色,腹部隆起又塌陷,某种密集的、细小的运动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波动,像一锅即将煮沸的粥。
伏依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呕意冲到喉咙口,酸水在舌根底下打转。他听见自己的喉结发出"咕"的一声响。
走。脑子里的声音在喊。走啊。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怕。是怕了之后,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上来:你矫情什么?一摊肉而已。谁死了都是这个样子。你死了也是这个样子,肉只会烂得更快。
他盯着那具尸体。盯着腹部的皮肤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起来,又塌下去。
空气中那股甜味飘过来。黏糊糊的。像熟透炸裂的果子在铁皮桶里沤了半个月。他闻着那股甜,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味道......是这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他死了,但还能被闻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疤痕叠着疤痕,像被划烂的地图。
我死了,这味道能让人闻到吗?我死了会有人发现吗?
没人会发现。
发现了也没人在意。
喉结又滚了一下。眼眶开始发烫,某种黏稠的液体在眼睑底下聚集,但没有落下来。他在心里骂自己:你在难过什么?可怜自己的死亡吗?你算谁?疯人院每天死那么多人,每个人都逃不过,你这样没用的东西死了只会更无济于事。
骂完更想吐了。
但他还是没走。小腿在发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叫他转身跑------但他钉在那儿,像被那股甜味浇灌了水泥。他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几乎碰到尸体边缘的苍蝇群。那些苍蝇被惊动了几只,嗡嗡地飞起来,撞在他的膝盖上,又落回去。一只老鼠从尸体腋下钻出来,尾巴蹭过尸体的手背,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伏依后背猛地绷直,鸡皮疙瘩从尾椎一路炸到后脑勺,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掐进掌心的力度又加重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走。
但走了又能怎样?回到那个病房里,和没走有什么区别?
这里没人。这里没人看我。这里不需要假装没事。
呆着吧。
呆到站不住再说。
他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他把那口血和酸水一起咽下去,又开始数苍蝇翅膀振动的节拍。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脆响。身后。像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猛地回头,差点把自己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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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落到裤子上,陈绰没有低头,而是一直看着那个背对他的人。
统一的病号服在风里贴着脊背,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袖口长出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被削过,上面横竖交错的疤在灰白的天光下发暗-----旧的叠着新的,像一张反复涂抹又划破的纸。那人定定站在几米外的洼地边缘。他面前的地上,有一滩还能判断物种的尸体,而远一点的地方,只能看到一滩又一滩的烂肉。
陈绰见过很多人面对尸体的反应。尖叫的,吐的,转身就跑的,吓得尿裤子的。但眼前这个人没有动。肩膀微微前倾,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衣领往前拖。他能看见侧脸一角。那个人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咬死,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是在强压呕意。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泛白,松开,又掐进去。反复地掐。
陈绰靠在粗糙的火山岩上,缓缓吐出一口烟。他在那人脸上捕捉到一种很难定义的表情。不是害怕,害怕的人不会站这么久。那更像是,一种委屈。像一只被母猫丢在陌生街角的幼崽,明知道不会有人回来接,还是蹲在原地把身体缩成一小团。
他踩断脚下那根枯枝。"啪"的一声,在嗡鸣中裂开。
那人猛地转头。动作太急,差点自己绊倒。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眼眶红着,但没掉泪,那两潭黑水底烧着一层薄薄的什么?痛苦?羞耻?麻木?还是被人看见之后某种难以定义的情绪?
"你认识他?"
那人摇头,又快又急。
"那你站这儿干嘛?闻味儿?"
那人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几下,挤不出一个字。陈绰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掐掌心---掐进去、松开、再掐进去,像在数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陈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尸体的甜味从脚下涌上来,温热的、稠厚的,贴着裤腿往上爬,爬进鼻腔,黏在肺泡上。旁边那人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浅,像怕吸多了会吐出来。但他没有走。他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脚尖几乎碰到尸体边缘的苍蝇群。
陈绰偏头看了看他。"你杀的?"
那双又黑又烧的眼睛从侧下方仰过来,带着警觉、困惑。还有一丝--陈绰捕捉到了--被看到之后的不安和期待。
他没等回答。把烟叼回嘴里,往前看了一眼那滩逐渐化开的、灰褐色的、曾经是人的东西。
有意思。
这地方总算不无聊了。
那天晚上,陈绰躺在四平方米牢房的铁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形似蛾子的水渍,很久没闭眼。
楼上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沿着墙壁渗下来,闷闷的。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反复重放一个画面:那双从侧下方望过来的眼睛,黑漆漆的,井底烧着东西。还有那根咬死的嘴唇,那根上下滚动却没吐出来的喉结。
他想走,但他没有。
为什么?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远处火山口的红光在地平线边缘缓慢地眨了一下。那股后山的甜味已经从他鼻腔里退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和霉味,是疯人院夜里的味道。但他仍然觉得舌根上残留着一丝回甘,像熟透的枇杷烂在嘴里之后,咽下去的那一口余韵。
窗外的红光又眨了一下。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