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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锈色 相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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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末·硫磺堡精神疗养中心·北区
清晨六点半,食堂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光线灰蒙蒙的,像隔着脏玻璃看东西。陈绰端着餐盘转身面对食堂就餐区域,视线扫了一圈,在角落找到那个人。
那人坐在那张少了一条腿的桌子旁边,用砖头垫着桌角。他永远坐在背靠墙壁的位置,视野覆盖整个食堂入口和所有窗户。肩膀微微内扣,像在收窄自己的占地范围。餐盘放在面前,没动。
陈绰在他斜对面坐下,隔了两个空位。没有打招呼,没有对视,像两个在同一个站台等不同方向末班车的人。
他发现那个人的感官很敏锐,从他走进食堂的大门并开始寻找那人身影的同时,那人估计就已经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了。即便陈绰看出他极力装作不知情,但从他的行为速度和飘忽不定的眼神来看,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是紧绷着的——只不过陈绰看不出是出于害怕、困惑,还是什么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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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依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从那日的山头,到昨天的走廊,偶然路过时微微的扭身、自由活动时间里远远朝向自己的目光......他不确定那个人是否在刻意接近自己,是何目的又会怎么想自己。心里头那两股截然不同的思想又开始扭打,一个声音在说别自作多情了,谁会在意你这样一个神经病,可另一个声音却源源不断地制造着"被注视"的愉悦;就好像一个声音扼住了自己最为脆弱的、名为自卑的脉搏,而另一个声音抓住了自己心中最执着最痴迷的感觉——
被看见、被关注的满足感。
但无论如何,身体的反应是最直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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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依开始吃早饭了。陈绰注意到他进食的顺序:先喝汤,勺子翻动碗底,像在检查有没有异物。然后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它软了才吃。那盘炒菜被他推到盘子边缘,始终没有碰。
伏依的每一口都含住不嚼,偏过头去,像在完成吞咽动作之前需要一个"准备时间"。他不算明显的喉结滚动的时候,速度比常人慢半拍。陈绰能看见他咽下食物时颈侧紧绷的线条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在舌面上碾碎,没有味道。他注意到伏依的左手腕——袖口边缘正好卡在手腕上那层旧疤上方,深灰条纹的布料被磨损得起了毛球。他的头发不算短,遮住了眉毛和耳廓,头发不是那种顺滑的质地,似乎是被反复漂酿
伏依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收拢。他低头喝汤,嘴唇贴着碗沿时,眼睫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微不可查地压低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种感觉理解为"危险"。
它不像以前那些目光:那些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异类,是怪胎。而这道目光给他的感觉,更冷静、更纯粹,像冷冽的北风,直达骨髓深处;不像猎奇,也不像审判,只是看见,只是看着。
他心口那阵紧缩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被发现的恐惧"转向了"被看见的期待"。
"他还在看。他还在看。他还在——"
他把碗放回桌面。那只碗在桌面上搁定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陶瓷与桌面磨合的声响。他低头看着碗沿的汤渍,像在等自己消化完这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那个人"看见"什么,但是他的行为多少带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表演成分"。他不是在模仿什么,也并没有想要掩盖自己的什么特性,恰恰相反,从他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开始,他所做的每个动作,就像是自己在演自己;演一个叫"伏依"的人,演他走路,演他吃饭,演他端起又放下东西,演他走进又远离一切......带着一种近乎幼稚且无厘头的潜意识暗示——
如果你希望从我身上看到什么,我会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你;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是这样,我就是你所看到的样子;你看到了,然后呢?是离我而去,还是向我走来?
"......"
这些念头更像是某种潜藏在深海的暗流,伏依作为海域的总体,自己都难以意识到这股隐秘且诡异的涌动。
食堂里开始有人走动了。陈绰站起来,经过伏依的桌边时没有放慢脚步。
伏依的脖颈和肩膀在自己经过的时候有一瞬间下意识地紧绷。让他莫名地联想到以前见过的野猫,人一来就吓得缩起来。
陈绰走出食堂,走到走廊尽头的光线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指缝间的纹路整齐地排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他走过走廊的转角时,没有往回看,但脚步慢了那么一点,恰好让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自己身上,或者说,恰好可以让那个人看清自己。伏依在食堂门口停住了。他看见陈绰在走廊尽头转弯时的背影那件灰蓝色病号服的肩线,在那个角度下被切成一道短促而明亮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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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后,食堂关闭,病人可以在病房和楼内走动。陈绰没有去活动室看新闻,他在北区一楼"散步"。走廊是L形的,拐角处有一扇铁门,锁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通行"纸牌。他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栏,余光盯着那扇门。有两个护士换了一次班,从楼上下来的那个人手里拿着表格,折成四折,塞进口袋。陈绰记住了那张表格的长度和折痕的位置,猜测它可能是某种记录。
他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伏依从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出来。门没有完全关上,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落在伏依身后的地面上。伏依低着头,正在整理自己的领口。不是随便扯一下,是很仔细地、把领口的额褶皱抚平。陈绰靠在墙上,没有上前。他等伏依走远了,才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门没有铭牌,但门缝底下飘出一股气味——某种廉价古龙水,混着消毒水和汗的酸味。陈绰记住了那个味道,转身走了。
下午,户外空地。北区有一块被高墙围起来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野草,一面墙上有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后山。伏依坐在空地角落的一截矮墙上,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纤细的手腕抠着地上的碎隙。他不跟任何人交谈,但也不躲避目光。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绰靠在对面的墙上抽烟。阳光落在伏依脸上,让他看清了更多细节:颧骨下方皮肤薄到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张旧宣纸;眼窝在下午的光线下形成两片三角形的阴影;下唇有一道泛白的旧咬痕。风从铁丝网那边吹过来,他额前过长的头发微微晃动,像某种长在阴湿角落的植物。
一个高大的病人走到伏依面前,踢了他坐的矮墙一脚。伏依抬起头,下垂的八字眉在额前的碎发下若隐若现,薄唇微抿,但什么都没说。那人又踢了一脚,水泥碎屑溅到他裤腿上。伏依歪了一下头,再次看了他一眼。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打扰的无奈和疲惫,一种见怪不怪得无所谓和懒得计较的随意感。不张扬,也并不软弱。
他看了三秒,不知道是眨了下眼睛还是白了那人一眼,然后就把头扭开,继续低头抠着水泥地。那人骂了一句什么,走了。陈绰把烟掐灭,在心里记了一笔账——不是因为想为他出气,而是因为他不喜欢有人打断他的观察。
——
下午接近傍晚时,陈绰在"散步"中往下走了一层。北区地下一层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铁门,白天锁着,但护工换班时有十几秒无人看守。陈绰贴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电流的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停了。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带着恐吓和不耐烦。
他退回到走廊拐角,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病人被推出来,坐在轮椅上,眼神涣散,嘴角有口水往下淌,右手在微微颤抖。陈绰记住了那个护工制服袖口的颜色------和食堂后厨那个人的袖口一样。食堂后厨可以进地下一层,地下一层通往这扇铁门。这三条线是连着的。
晚饭时分,光线比早餐时更暗。窗外暮色混着后山的地热蒸汽,像一层正在燃烧的薄雾。陈绰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看见伏依今天没有坐在那个角落。
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那是陈绰每天都会经过的位置。伏依背对着门,面前摆了两个果核和装有一馒头的小盘。
但食堂菜目里并没有水果,有也是季节特供,春天的硫磺岛道路积雪才刚刚融化,进货的货车少得可怜,陈绰偶然间听到其他病人吐槽已经连续吃了两个多月的陈年旧米和烂菜叶子。
陈绰走过去,在伏依旁边坐下。同一排,隔了一个空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食堂里嘈杂的声响——碗筷碰撞、某个人对着墙自言自语、远处铁门关合的闷响,此刻像隔着一层膜传过来。但在他们之间,那些声音都变远了,只剩下呼吸和咀嚼的微小响动。
过了很久,陈绰从自己盘子里夹出一块肉,也是唯一的荤菜,放在伏依的餐盘边缘。没有转头看他,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伏依的表情。
伏依看着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口里,嚼,咽下去。他从始至终没有看陈绰。吃完之后,他把自己盘子里没动的半个馒头放在陈绰的餐盘边缘,放在那块肉曾经在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再动对方的食物。但他们都吃了对方给的东西。
等到两个人面前的餐盘都空空如也,远处的位置已经空了一大半。伏依站起来,经过陈绰时停了一下。"......明天,你也要来......"他说。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带着一些微乎其微的颤抖,仿佛刚刚学会说某种外语一般,发音和语调都带着不自信的停顿和迟疑。然后他走了,没有解释"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告诉陈绰为什么明天也要来。
陈绰坐在原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明天。
随后陈绰走出食堂,站在门口吹着晚风。暮色是灰紫色的,后山的地热蒸汽在地平线边缘缓慢升腾,窗户里渗出的灯光在铁门边缘反射出一道灰蓝色的光泽。他吸了一口呆着硫磺味的空气,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