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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那盘磁带 旧磁带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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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磁带机是唐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百二,附赠一卷铅笔——倒带用。老板说,现在的年轻人买这机器,十个有九个是听老歌,一个是为了听不该听的东西。
唐晚一共淘了三台。温屿挑了唯一一台皮带传动的,又用手机秒表校过转速——一盒C60的标准走带速度,四点七六厘米每秒,这台机器一分钟内误差不到半秒。
摆机之前,唐晚提议用手机对着喇叭录一遍,留个备份。温屿摇头。
"转录件在证据法上叫传来证据。"她说,"而且这盘带子身上有的不只是内容——转速正不正常,哪个位置磁粉受过损,翻面是自动的还是人为的,这些都是信息。转成手机里一个音频文件,就只剩内容了。原件只有一个,谁也不能替它说话。"
傍晚的出租屋里,窗帘拉上,温屿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沙沙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慢,尾音爱拖——
"跟你们讲……我程叙白,做了五十年生意,讲一句五十年的实话:钱这个东西,聚是本事,散是学问。"
温屿按了暂停,回头:"记住这个开头。"
"我走了以后,家里头不要哭。灵堂三天,够了,第四天该吃饭吃饭。"老人咳了两声,"囡囡,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让你一个人长大。门里门外,爸只能护一头,护了外头,就亏了你。这不是钱能……"
唐晚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一诺那孩子,眼神像他爷爷,账要教他,官司别教他。"老人换了口气,"周家的儿媳妇,人不坏,就是怕——怕这个东西,比贪还误事。"
"明成的账,我一笔一笔看过,他缺的那一截,我给他补上,补完这页翻过去——"
声音在这里断了。磁带机咔啦一声,自动翻面。
B面是空的。沙沙声,长长的空白,中间夹着几段极短的、含混的音节,像被抹掉又没抹干净。
"就这些?"唐晚愣住,"话没说完啊!"
温屿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开头到中断的位置。三分钟。一个做了五十年生意的人,用三分钟讲"聚是本事,散是学问",然后戛然而止。
断的位置也讲究。丧事交代完了,孙女孙子交代完了,偏偏断在"明成的账"最要紧的那半句上——补什么账,怎么补,翻过去的是什么页。这不是机器的极限,是刀口留在了最疼的地方。
"这不是没录完。"她说,"这是第一盘。'跟你们讲'——这个口气是在开一场会。会的后半段,在另一盘带子上。"
"那素芬姨那边……"
"只有一盘。"
温屿把磁带倒回盒里,标签朝上:9.28。
九月二十八号,程叙白录下这段话。而他九月三十号凌晨进入持续昏迷——也就是说,这盘带子录在他生命的最后四十几个小时里。
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有人不想让它完整。
当晚十点,温屿接到明珠的电话,声音是灰的:"温姐,法院的人刚走了。托管会申请证据保全,明天上午来老宅贴封条——书房、保险柜,还有……我的手办柜都要贴。他们说'涉案载体'。"
"磁带不在老宅。"
"我知道。可他们列的清单里有'程叙白名下全部音像载体'。"明珠停了一下,"温姐,我爸那间书房,明天以后就不再是我们家的了。"
"封条清单拍照了吗?"
"拍了,在家族群里。"
"好。"温屿说,"再记一件事:从今晚起,家里不管谁递给你什么,你收下;谁问带子的事,你都答不上来。程案里有带子这件事,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温姐,你是说……连我这边都有人在看?"
"我不知道是谁。"温屿看着桌上那盘磁带,"但你爸说过,账要对两遍念——他们也在对账。"
温屿握着电话,看着桌上那盘磁带。
她面前只有两条路,各配一个死法。第一条,带子不出现:她私藏涉案载体,一旦被证明知情,程序上一步踏空,前面所有努力清零,她本人还可能吃上妨害作证的名头。第二条,带子"出现"在老宅,进保全程序——它会在法院的库房里躺三个月,等鉴定,等开庭,等所有人心思变卦,而且一旦有人在封存环节做手脚,它就永远哑了。
两条路都是绝路。绝路中间通常还有一条窄的。
"明珠,听我说。"她说,"明天封条贴完,你当面清点,写异议:你父亲生前习惯把口述材料寄存在城南红旗音像,这是他的老习惯,街坊都知道。要求保全清单加注'音像行寄存物另行核实'。把'核实'两个字给我抢下来。"
"那带子……"
"清单上有了这行字,"温屿说,"带子将来就能以'核实后新增寄存物'的身份进程序——来源清楚,时间可查,谁也说不了它是私藏出来的。带子在我这儿,安全。明早七点,我陪你一起被贴封条。"
第二天她果然去了。托管会的执行团队到场时,看见调解师坐在封条旁边的马扎上,逐项核对清单,两条异议写得滴水不漏。带队的法务打电话请示了十分钟——温屿坐在马扎上,把听到的关键词归了档:电话那头的答复不是行政部给的,请示被转了一道,最后拍板的是秘书处。最后,法务在清单末尾加了那行小字。
收队时,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窗降下来。
陆停舟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她。
温屿也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了三秒,谁都没先移开。
车窗升上去,车走了。
当晚她把磁带用防磁布裹了三层,放进冰箱冷藏室——冷藏室最稳定,干燥,没磁性干扰。关上冰箱门之前,她又把B面那段含混的音节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那不是杂音。是同一个人的声音,音调压得极低,像在说一句不想被听清的话。她把音节拆成单字听了几十遍,能确定的只有音节数:五个字。一个署名的长度,或者一个名字。
她把听感写成了一页文字存进档案:位置,B面正中偏后;音色,与A面同一人;语速,比A面慢三成;字与字之间有停顿,像在逐字想清楚再说。写完她看了一遍,在页脚加了一行——记录日期,以及一句"本页为本人听觉记录,如与日后技术鉴定结果冲突,以鉴定为准"。她的记忆删不掉,但她已经开始给记忆留后路了。
有人想删掉它,删了不止一遍。
删的人,和录的人,是同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