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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夜访 老曹家在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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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家在红旗巷最深处,院门上挂着一块手写木牌:曹记钟表,修表,不修手机。木牌被摸得包了浆,边角一圈深色,是几十年的人手留下的。进了院子,温屿才发觉这条巷子有多静——静得能听见屋里传出的一片滴答声,几十块表,快慢不一,谁也不肯将就谁。
唐晚敲了半天门,出来开门的是素芬,看见她们,并不意外,只是让开身:"他在里屋等了三天了。"
里屋是个修表工作间,四壁的玻璃柜里躺着几百块旧表。台灯下摊着放大镜、镊子、油壶,每一件都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个旧相框,玻璃擦得干净:两个年轻人在铺子门口的合影,一个穿背心,一个穿衬衫,照片底下是钢笔字——"叙白德海,一九八六"。四十年,从这张照片开始。
临窗那格玻璃柜空着,格子上贴了张小标签,写着两个字:叙白。温屿多看了两眼。几百块表里,给一个活人空着一格——那不是储物,是位置。
曹德海躺在靠窗的藤床上,左边手脚不利索,中风落下的,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
"温、调解师。"他先开的口,"素芬说,你进门先看椅子。"
温屿在他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曹师傅,我替程老先生,来取一段话。"
"他跟我说过,会有人来。"老曹的眼睛亮起来,"我说谁来取?他说,一个记得住所有账的姑娘。"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纸上有八行字,笔画抖,但每个字都站得很直:
"让他们吵。吵开了,话就说出来了。账要对着两遍念:一遍给活人,一遍给死人。"
"这第二遍,念给谁听?"温屿问。
"念给走了的人。"老曹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怕话出去没人认账。念给活人听,是讲道理;念给死人听,是记账。他信这个。"
"这是他九月二十七号下午写的。写完第二天,他去录了音。"老曹喘了口气,"口述是我代笔的遗嘱,也是他逼我干的。我说不行,你签不了字。他说,就是要签不了——签得了,托管会一纸协议就把明珠摁死了;签不了,你们才会拼命去查'为什么签不了'。"
"查到我这儿,就查到他那儿了。"
"曹师傅,代笔遗嘱,将来是要担干系的。"温屿说,"您不问我一句,这事值不值?"
"我这半条命,是那年他从河里捞上来的。"老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秤上称过,"他让我写,我就写。值不值,轮不到我问。"
温屿握着那张纸,纸很轻,压手。
"曹师傅,落款日期是老爷子定的?"
"他定的。"老曹点头,"我说日期写错了,你说什么?他说,没写错,是写给他们看的——看见这个日期,聪明人就知道去翻病历,翻病历就会翻到九月,翻到九月,就会找到你。"
"那我算不上聪明人。"温屿说,"我是先找到了你,才想起来翻病历。"
"所以他说的是聪明人。"老曹咧开嘴,缺了颗牙,"你是他赌的那个。"
"什么意思?"
"他说,聪聪明明的人按部就班走程序,三个月,鉴定,开庭,托管会赢。只有一种人会在程序外面把事翻出来——不肯让死人的话烂掉的笨人。"老曹看着她,"他赌程家还有一个笨人。"
温屿把纸收进文件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老爷子说,还有一个人知道全部。一个公证处的人。"
老曹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扭头看了看窗外的院子,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个人,你得自己找。找到他之前,别把这张纸亮出去。因为那年——"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这半边身子,就是那年留下的。那年死去的人,不止程家一个。"
温屿没有追问。"那年"是哪年,老曹不说,说了她也会记一辈子——有些卷宗,得等人自己愿意翻开。
离开前,温屿从包里取出一只丝绒盒,打开,是一块黄铜怀表。
"程家上周清资产,老宅抵给了银行,遗物在典当行拍卖。"她说,"我垫了钱,把这块表拍下来了。表底刻着字——'赠德海兄:时间要修,人心要顺。叙白'。"
"我想,它不该躺在当票上。"
素芬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修了一辈子表,就这块舍不得修。"老曹捧着怀表,翻开表壳指给她们看内侧一点焊痕:"这儿,九八年摔的。他自己趴在我这台上修的,手艺歪歪扭扭,修完还冲我显摆。"手抖得厉害,半天,他冲温屿点了三下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夜里十点半,温屿回到商住楼。电梯里她给温野发了条消息:"姐这边结了个大案子,等忙完给你带好吃的。"弟弟秒回了一个"好",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句:"姐,你那边……安全吗?"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温野十九岁,平时发消息全是表情包,从不问她安全。她回:"安全。早点睡。"然后把"弟弟反常"四个字记进了备忘录。
进楼前她多问了一句物业。访客记录她前天查过;这回她要的是监控,物业的答复是硬盘三周前就故障了,报修单还压在采购流程里。访客记录缺页,监控缺硬盘——两道记录,两处缺口,缺口都干净。
进门前,她按老习惯先把文件袋和备份U盘分了两处放——一处跟旧衣服一起塞进洗衣机,一处贴着冰箱背后。做完这些,才开门,换鞋,开灯——
玄关第三块地板上的灰,有半枚鞋印。
不是她的尺码。鞋尖朝里,进来过;她出门前拖过地,这层灰是这两天的。半枚印子,步幅量得出进门两步就停了——四十码的鞋,迈着比鞋码小一号的步子,来人是刻意放轻的。
屋里什么都没丢。笔记本在,文件袋在,连抽屉里那卷没拆封的现金都在。
小偷不偷东西,只来看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哪里。
她把每一扇窗的插销挨个试了一遍,全部从里面锁着——进来的人,走的是她没看见的那条路。
温屿站在客厅中央,把整间屋子的物件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样一样比对记忆里的原样。这套房子她住了三年,四百一十七件物品,每一件的方位她都记得——不是刻意记,是删不掉。
全部对得上。除了鞋架——她那双备用拖鞋,从左数第二格,被人换到了第三格。
对方看过了,还替她放了回去。
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