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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音像行 去红旗巷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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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红旗巷之前,温屿需要一个帮手。
她在中介挂了半个月的招聘启事,要求只有三条:会做表、能跑腿、嘴稳。前五个人,两个张口就问"公司融资到哪轮了",一个把简历做成了一份商业计划书,一个一进门就看她墙上的监控摄像头,还有一个干了三天,把她的委托人名单截图发给了同行。
今天来面试的第六个人叫唐晚,二十六岁,圆脸,背一个塞得鼓鼓的双肩包,进门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我叫唐晚,二本法学,司考差三分,前律所行政,上个月被裁的。"她一口气背完简历,掏出一沓东西,"这是我自己做的案例笔记,还有给咱们所设计的报销流程——"
"咱们所?"温屿问。
"我以为……面试都到这一步了。"唐晚的耳朵红了。
温屿翻她的笔记。字丑,但每一条都是干货:立案排期怎么查,保全担保找哪家便宜,哪些法院周末能交材料,哪个窗口的同志周五下午态度最好。市井生存手册,全是血泪换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我师父说,行政是把流程跑通的人,流程通了,案子才活。
"司考差三分,为什么?"
"考场上替邻座捡准考证,耽误涂卡了。"唐晚咬着嘴唇,"我不后悔。但我不想再差三分了。"
"最后一个问题。"温屿说,"我这行,当事人有哭的,有骂人的,上个月还有一个把碎玻璃扔进调解室。你怕哪种?"
唐晚想了想:"哭的和骂的,我都能等。等他们哭完骂完,该谈的事还在桌上。扔玻璃那个——我躲开,回来接着摆椅子。"
温屿没接话。半小时后她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想:这个答案,值一半工资。
温屿合上笔记:"试用期三个月。没有社保过渡期,工资八千,活很杂,可能挨骂。"
"成交!"唐晚差点蹦起来,"老板你姓什么来着——温姐!温姐我明天几点到?"
"现在就到。"温屿抓起包,"去城南,红旗巷十七号,取一盘磁带。"
红旗巷是老城区没拆完的半条街,梧桐的影子盖着褪色的卷帘门,巷口小卖部的喇叭循环着二十年前的广告。红旗音像挤在修脚店和纸扎铺之间,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碟片海报,海报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更老的一层。她们到的时候,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两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正在跟店主交涉。
"全店的库存我们按三倍价收,连同那盘九月的定制录音。"其中一个人把名片递过去,"程氏集团的资产保全,配合一下。"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印着"素芬音像"四个字。她往后缩:"我说了没有定制录音,你们翻吧,翻出来算你们的。"
温屿认得这个阵仗。先吓唬,再收购,收不成就是"遗失物保全"——三个台阶,把人逼进程序里,程序里她就是瓮中之鳖。开价三倍,说明对方要的不是磁带本身,是不让任何人拿到它。价开得越高,越说明东西烫手。
她正要进门,身边的唐晚忽然"咦"了一声。
"芬姨?!"
店主抬起头,愣了三秒,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晚晚?!你个死丫头怎么瘦成这样!"
场面瞬间失控。唐晚和素芬抱在一起,用温屿一句都插不进去的家乡话哭了五分钟。那两个工装男面面相觑,收了名片,留下一句"明天再来",开车走了。
"我姨嫁到这边的,我老家隔两条街!"唐晚抹着眼睛给温屿介绍,"我初中天天来她店里蹭碟看!"
素芬这才注意到温屿。唐晚介绍了来意,素芬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你们是为程老板来的。"
店里没别的客人。素芬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去,锁了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饼干盒。
"老曹是我男人。"她说,"程老板跟他下了四十年棋。"
"他以前常来?"温屿问。
"年轻人坐不住的那种店,他一坐一下午。"素芬指了指靠门的双人沙发,"就那儿,听戏匣子,听完把茶缸洗干净再走。他跟老曹下棋,输了就骂,骂完下个月还来。三十年了,这店里一半的旧磁带是他淘换来的。"
"最后那阵呢?"
"最后那阵话少。"素芬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病重那阵,天天来我店里坐,说这里吵,吵着踏实。九月中,他拿来一盘空白带,让我帮个忙——他那几天手抖,写字不行,要'留一段话'。"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那盘磁带,标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9.28。
"录的那天下午,他在店里坐到天黑,谁也没带,就一个人对着那台老机器说话。我守在里屋没出去。他录完了自己封的盒,封完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封盒之前,他还顺手把我店里那台坏了两年的电视机修好了。"素芬朝墙角努了努嘴,那台老电视摆得端端正正,"人家一辈子跟零件打交道的手。我说不用,他说,白使你这店里四十年,总得留下点什么。"
"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着他的话来找,就把带子给谁。要是没人来,就当一盘老歌。"
"他没说来的人是谁?"
"说了。"素芬看着温屿,"他说,会是个女的,进门先看椅子,不先看人。"
温屿的指尖顿了一下。
进门先数椅子——她二十九年的习惯,连她妈都没弄明白过为什么。
"他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
"上个月,最后一次来店里。"素芬说,"他坐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说:那丫头要是来了,你什么都别讲,让她自己开口。程老板还笑,说这姑娘记性好,可不能让她把账赖掉。"
磁带装进防静电袋,温屿给素芬留了收据和押金条。素芬摆手不要,最后收下了,收得很郑重:"程老板交代的事,要有个凭据。这老头儿,一辈子就怕话说出去没人认账。"
回去的出租车上,唐晚捧着袋子,先掏出手机给标签正反两面各拍了一张照——"温姐,证据载体动过手之前,得先固定原状"——然后忽然"咦"了一声。
"你看B面。"
标签B面的位置,写着日期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不对的粗糙——像被反复录擦过。
"这盘带子,"温屿接过来,对着车窗的光转了半圈,"录的不止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