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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有漏洞的遗嘱 第三场调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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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调解会,温屿只请了四个人:三房,加周蔓。
请柬是她亲手写的,一张一张送到,没走快递。明面上是尊重,实际是断掉消息提前互通的路——她要的是四个人在同一分钟里,听到同一句话时的四张脸。
到场的姿态各不相同。周蔓进门先占了她儿子的座位,把包放在椅子上占住半边;程明珠来得最早,坐在离白板最近的地方;程明成最后进来,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双手照旧交叠——温屿注意到,他今天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捻动,像在捻一页看不见的纸。
四个人,四份她写好的档案。她此役对每个人的预判只有一行:程明成要的是脱身,程明珠要的是名分,周蔓要的是名字。而她要的,是一个今天没被请来的人——一个从没人提过、却把整套修表工具留给他的陌生人。
"今天不谈股权,只谈一件事。"她把代书遗嘱的复印件发给每个人,"这份遗嘱,从纸到印,都是真的。真的纸,真的印,真的格式——它唯一的漏洞,你们每个人都看见了:落款日期,十月十二日,程老先生的持续昏迷期。"
"所以是假的。"程明成抢在所有人前面。
"我先讲一个别的案子。"温屿没接他的话,"二〇二三年三月,我主持过一场婚内财产约定的调解。男方要做大额投资,女方要求把三套房的归属写清楚。谈了四次,签了协议。男方在笔录上说过一句原话,我背给你们听——"
她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念:
"'我签字前必看三遍。我爸教我的:字据上的每一个字都要核对日期,日期是字据的命。'"
会议室安静下来。
程明成的脸色,从第十七个字开始变。
"这段话来自那份调解的笔录第十七页。"温屿合上本子,"那场调解的女方,是周蔓姐。当时你们夫妻一起来的,周蔓姐还给双方倒了水。"
周蔓猛地抬头,看着程明成,像第一次认识他。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抱在了怀里。
"核对日期是你爸教你的命。"温屿看着程明成,"那么请你告诉大家,一份落款日期'有致命问题'的遗嘱,你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我——"
"你今天所有'假'的判断,都建立在这一个日期上。可你连日期都没核对过。你不是在判断,你是在站队。"
程明成的喉结动了两下。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在两房和两个律师面前,被自己三年前的一句话钉在了椅子上。
"……我看过。"他哑着嗓子说,"落款十月十二号,我爸那时候已经在重症监护了。"
"纸是真的。"
"我知道纸是真的!"他忽然抬高了声音,"我见过我爸口述这份东西!九月中,疗养院,我进去送燕窝,他躺在床上,护工念一句,那边的人记一句!我以为那是财产清单——"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护工念一句,那边的人记一句。"温屿重复了一遍,"你看见'那边的人'是谁了吗?"
"没看清。床位挡着。老头儿不让靠近,说眼睛不行,要念给他听。"程明成颓然靠回椅背,"我出来的时候碰见吴姐,她脸色不对。我还笑我爸,七十多的人了,躲在病房里写什么理财笔记。"
周蔓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程明珠的眼圈红了,她想起自己抱着骨灰盒那天,所有人都在喊假,只有这个人影始终含糊。
"所以现状是:字,不是我父亲的亲笔,是代笔。口述,是真的。"温屿把三句话钉在白板上,"代笔是谁?口述里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落款敢写在他昏迷的那一天?"
她转过身,逐条往下画线:
"第一个问题,代笔的人得常年在老爷子身边,还懂格式、有纸笔的手艺。第二个问题,口述内容决定这份遗嘱对谁有利、对谁致命。第三个问题最要命——一个昏迷在重症监护的人'签'了字,要么是有人伪造签名,要么是有人故意留下一个查得出来的破绽。前者是犯罪,后者是布局。"
"无论哪一种,"她放下笔,"都说明这份遗嘱不是遗产纠纷,是一封写完没寄的信。而这三个问题,托管会一个都不想让人回答。"
白板前的四个人,表情已经和一小时前不一样了。周蔓不再看程明珠,改看程明成;程明珠挺直了背,像第一次在这间会议室里有了位置;程明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摊在桌面上,一副任人翻检的样子。
散会时,程明成在走廊里追上温屿,破天荒递了一张名片:"温调解师,以后……有话好好说。"
她收了名片,没接话。名片是新的,边角却已经被手指磨毛了——他揣在兜里不止一天,一直在等一个递出来的时机。
回程在楼下等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半。
"温调解师,留步。"是陆停舟。他今天没穿三件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磨白的钢笔别在原处。"看完整场。你把一个证人变成了三个。"
"你跟踪我?"
"我在这栋楼里办公。"他说,"你开场念笔录的时候,我的助理在楼上看见了,下来告诉了我。我听了后一半,从你翻开本子那一刻开始。"
温屿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稿子。他记的不是结论,是她念稿的节奏。
"跟你谈个交易。"陆停舟说,"程案结束后,你想要的东西——案子,资质,合伙人位置,明衡都可以给。条件是结案报告署联合调解,你我在同一条程序线上。"
"陆律师。"温屿弯腰,平视着他,"我要的东西,你不卖。"
车窗升上去之前,她看见他捏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
那半秒钟的停顿,被她收进档案。一个人开条件的时候手指停住,只有两种可能:条件是假的,或者,他其实知道她要的是什么。而后者更麻烦——他今天整场调解都坐在角落里听,听的未必是程家的事,是她这个人。
那天夜里她复盘完会议录音,给备忘录写下第三十一条,只有一行字:
如果遗嘱是真的,谁最怕它是真的?
写完,她把"怕"字圈了出来。今天四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怕。怕的那个人,还没坐上过这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