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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囡囡 程氏托管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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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托管会的律师函是第二天上午到的,落款处的公章大得晃眼。函件措辞客气,意思却很硬:代书遗嘱涉嫌伪造,公司股权关系重大公共利益,请各方当事人保持克制,通过司法程序解决——落款顾问律师,明衡律所,陆停舟。
同一个上午,两家财经自媒体蹲在了程家老宅门口。标题已经起好了:《程氏创始人尸骨未寒,三房夺产疑云》。
"他们在拖着。"程明珠把律师函拍在桌上,"拖到鉴定做完,拖到媒体把'伪造'两个字焊死在我头上。"
"拖的不一定是他们。"温屿说,"伪造鉴定需要三个月。但真假不等鉴定——人证、物证、习惯,都在。我这两天去见几个人。"
她把名单在纸上列了列:贴身护工,主治医生,疗养院前台,还有一个没人提过的名字——遗嘱里那套修表工具的收受人,曹德海。明珠找遍了通讯录,都说不出这个人是谁。
第一个,是程叙白的贴身护工吴彩霞。
吴姐五十出头,在程家做了六年,辞职手续是老爷子走后第三天办的,办得干脆。温屿在城西的拆迁安置房里找到她,楼道里堆着纸箱,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绷得笔直。
"我没什么好说的。"吴姐隔着防盗链看她,"律师来过两拨,记者来过一拨。你们套路我都懂:先聊天,再录音,最后断章取义。"
"我不录音。"温屿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推到门外能看见的地方,"也不问谁拿了钱。我就想问一件事——"
她顿了顿:"老爷子最后叫过你什么?"
防盗链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
吴姐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有人收完了两趟废品。她把门打开,让温屿进了屋,转身进厨房烧水。屋里干净得过分,六年的旧物,摆得像样板间。
"九月二十九号夜里,他烧得迷糊,抓着我的手。"她背对着温屿,水声哗哗的,"叫了我一声囡囡。"
"他闺女都没听他这么叫过。我在他家六年,他叫我六年小吴。"水开了,她没关,"那天夜里我就想,这老头儿,走之前把自己活回去了。"
温屿坐在那张掉了漆的藤椅上,把这句话原样收进档案,连吴姐抹眼泪时先擦哪只眼睛都收了——先擦左眼。左撇子。她见过那份代书遗嘱的复印件,笔迹横画向左下倾,是左手的运笔习惯。对得上的,和不该对得上的,都先记下。
"他最后那几天,见过什么人?"
"探视册上有的没的,加起来五个。"吴姐端来两杯茶,"律师,公证处来收材料的,还有老曹——修表的老曹,他几十年的老哥们儿,来跟他下了盘棋。最后两天,还有一个说公证处的人来过一趟,登记栏写着'贺'。"
"贺什么?"
"没写全。那页后来让人撕了。"
"谁撕的?"
"我哪知道。"吴姐盯着茶杯,"我辞职那天,册子就不在柜台上了。"
温屿在备忘录里记下:撕页,贺姓访客。这本可以成为一条完整的线。但现在,它只是卷宗里缺角的一页。
从吴姐家出来,下午三点,明衡律所的会议室等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见陆停舟。三件套西装,袖口磨白的钢笔别在口袋外,人还没坐下,先把她带来的材料翻了一遍——翻得很快,一页三秒,重点全中。
"温调解师。"他抬起眼,"三句话。第一,你以调解名义接触证人和当事人,取得所谓'口供',在后续诉讼中会被认定为非法取证倾向,全部作废。第二,你问'他叫了你什么',是标准的诱导式提问,证词污染,我不排除申请排除。第三,你以个人身份主持涉及亿元级股权的家事谈判,无律所执业资质背书,出现程序瑕疵,风险由你自担。"
三句话,刀刀贴着程序法。
会议室里托管会的两个法务憋着笑。温屿等他说完,把笔帽拔下来,放在左手边。
"陆律师,我记性很好。"她说,"你刚才第一句话,引的是《民诉法解释》第一百零六条,但这条管的是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严重违背公序良俗的方法取证。我上门走访,手机反扣,无录音无笔录,哪一条都沾不上。"
"第二句话,诱导提问针对的是诉讼证人,吴彩霞现在不是任何案件的证人,将来也不是——她只会出现在调解笔录里。"
"第三句最简单。"她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你引用的探视记录,是程老先生三年前住院那一次的。他这一年住的是城西松鹤疗养院,探视登记在疗养院,不在这份记录里。日期错了,整套推理就错了。"
陆停舟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三秒:"疗养院的探视登记,不对当事人公开。你怎么拿到的?"
"我以'核对探视频次、评估陪护纠纷风险'的名义,请他们配合了内部核查。"温屿说,"松鹤的护理部上个月刚被投诉过一次陪护争议,正缺一个展示规范的机会。陆律师,社会不是只有传票一条路。"
他坐直了些,把钢笔取下来,顺时针转了半圈——这个动作温屿后来见过很多次,每次都出现在他需要掩饰什么的时候。
"温调解师的功课做得细。"他说,"那就加一句:既然你的信息这么完整,应该已经知道,托管会已向法院提起遗嘱真伪之诉,司法鉴定本周启动。三个月后,法庭见分晓。"
"好啊。"温屿收起材料,"三个月里,我会把'分晓'之外的东西找齐。"
各说各话地散了。走出明衡大厦,秋天下午的太阳照得人眼晕。温屿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三场对话在脑子里各过了一遍,给备忘录添了三条。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他怕笔录。一个动嘴皮子就能吓住对手的人,不去查她的取证手段,先替她把证词的效力定性——他怕的从来不是程序,是有人把话先问出来。
回到出租屋,开门的时候,鞋垫下露出一角信封。
她昨天出门前没有这个东西。
信封里是一张字条,字迹疲而稳,像躺在床上写的:
"要是有人来问遗嘱——让他先听听这个。下面这家店的地址。"
地址是城南红旗巷十七号,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音像行,招牌上四个字:红旗音像。
温屿捏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
护工吴姐昨天没给过她这个。字条没装信封里的名字,没提她是谁,也没提程家——像一个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说话了。她查了门锁,锁舌完好,窗扣全在;物业的访客记录,昨天下午四点到夜里,没有她认识的名字。
她把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猫眼。
猫眼外的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