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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对一遍账 灵堂里在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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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在哭,会议室里在吵。
哭声隔着门板渗进来,被空调声搅碎。温屿把六把椅子摆成两排,间距对齐,靠背朝里,用了一分钟;让程家的人坐到椅子上去,用了一个小时。
椅子是她谈判的第一件工具。谁坐主位,谁坐边位,谁和谁之间隔一个空位,都写在她的开场方案里。程家今天没人愿意挨着谁,六把椅子最后坐成六座孤岛——这本身也是一笔账。
头七未过,程氏集团创始人程叙白的追思横幅还挂在楼下大厅。老宅三楼的这间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三个月前的公证遗嘱复印件,一份是三天前冒出来的代书遗嘱原件。
代书遗嘱把公司股权表决权交给了三女程明珠,给长孙程一诺设了三百万教育信托,另外把一套修表工具留给一个叫曹德海的人。
公证遗嘱则把全部股权委托给"程氏投资托管委员会"管理十年,家属只领生活金。十年之内不得变更受益人,不得转让,不得质押——白纸黑字,像一道上了锁的门。
温屿昨晚把两份遗嘱各读了五遍,读下来的结论只有一句:公证遗嘱管的是钱,代书遗嘱管的是人。前者把程家从企业里整个摘出去,后者把每个人钉回原位。哪份作数,决定这家人往后十年怎么相处。
"这字根本不是我爸的!"程明珠话音未落,周蔓已经拍了桌子。她是长房遗孀,丈夫程明远三年前病故,今天她替十二岁的儿子坐在大房的位置上。"伪造的!明珠,你真敢做这种事——"
"周蔓姐。"程明珠把遗嘱原件按在手底下,指甲掐进纸里,"你儿子在这份里,你喊什么假?"
"三百万教育信托?"周蔓冷笑,"我儿子该代位继承他爸爸的股份,不是领什么信托!"
二房程明成坐在长桌另一头,从进门起没碰过面前的茶。他五十岁,鬓角灰白,手指交叠着,像在等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宣判。
请温屿来的人是程明珠。头七前两天,她拿着行业协会的调解员名录,一格一格往下打,打到第十七个,接电话的是温屿。
"律所报价六位数起,还要排三个月。"明珠当时说,"我只有八万,和一堆不想进法院的家丑。"
温屿接了。费低,事杂,四方拉扯——正是律所挑剩下的那种案子。她接案有自己的一本账:钱少,可三方火气全摆在明面上,桌上的信息量大。比八万块更值钱的,是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每个字都要从她手里过。
此刻她把一沓银行流水推到桌子中间,声音不高:"各位,遗产我可以帮你们分。但在分钱之前,我们先对一遍账。"
没人接话。
"程老先生,十月十二号早上六点十分,因病故于市一院。"她翻开第一页,"他名下资产三类:程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一的股权,老宅这一栋,以及十一个账户的存款和理财。股权是大头,也是今天吵的根源。"
"我们不认你。"程明成终于开口,"调解师是干什么的?两头传话的?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摆桌子。"
"明成叔。"明珠抬头,"你上一周打的电话比我一年都多。托管会的律师函,是你念给大家听的。"
温屿没有打断他们。她注意到周蔓看过七次手表,程明成的茶一口没动,明珠右手小指有一道新撕的倒刺——签过字的手才会这样撕倒刺,撕得很急。这些细节逐一落进她脑子里,像归档的卷宗,按时间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刑期。经手的每一场谈判、每一页笔录、每一张哭花的脸,她都删不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四年的调解会会在脑子里一场一场重放,音量调不低,快进按不了。别人羡慕她过目不忘,没人问过她欠不欠这份记住。
"两份遗嘱,一真一假,或者两份都有问题。"等吵声落下去,她继续,"真假要靠鉴定,不靠嗓门。今天我只做一件事——核对事实。"
她抽出一张纸:"程老先生九月二十九号晚八点入住市一院重症监护,三十号凌晨进入持续昏迷,九日后转入临终关怀。我要请各位回忆:十月十二号——就是老爷子走的那天——保险柜开过两次。上午十点一次,晚上九点一次。谁开的?"
会议室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保险柜开了两次?"程明成坐直了。
"管家记的交接班日志,我今早抄了一份。"温屿把复印件推过去,"物业的智能柜锁联动记录,也可以调。两次开柜,一次拿走了什么,一次放回了什么,日志上都没有写。"
程明成伸手要去拿那页日志,温屿按住纸角:"先别急着看。先想一个问题——老宅的管家,当初是谁安排进来的?"
程明成的手停住了。没人接这句话,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了一下。
周蔓的脸色变了:"拿走东西的人,跟遗嘱落款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所有人都意识到同一件事——遗嘱的落款日期,写的正是十月十二日。
老爷子走的那天。
"所以遗嘱根本不成立!"程明成一拍扶手,"昏迷的人怎么签字!"
"我父亲的病历,只有我、吴姐和主治医生看过。"明珠的声音在抖,"你们怎么知道他昏迷?"
"因为你们自己也说了。"温屿合上流水,"每个人开口之前,都先说了一句'我爸那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挨个看过去。周蔓在第三次吵到教育信托的时候说过,程明成在骂伪造之前说过,明珠自己也说过——她是三个人里说得最顺的,顺得像排练过。
窗外天色暗下来。灵堂的哭声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
温屿低头核对遗嘱落款页,指尖停在那行日期上:十月十二日。
签这份遗嘱的手,是十二天前就昏迷的人的手。
除非,签它的人根本不是程叙白。
散会时周蔓摔了门,程明成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尽头,明珠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坐在原地,谁也不敢碰。
温屿收拾文件,瞥见明珠脖子上挂着的钥匙——黄铜的,旧式保险柜的钥匙形制,磨得发亮。挂在贴身的位置,链子上没有别的坠饰。
她把它记进了脑中的卷宗,第37页。
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商住楼的窗对着高架,车流声像退不去的潮。温屿泡了一碗面,给手机备忘录敲下今天的第十九条:保险柜,两次,十月十二。
打完这行字,她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机械表,指针停着,停在某个很多年前的位置。表带磨旧了,她一直没修。表针停在哪里,她谁也没告诉过——那不是时间,是一页合上的卷宗。
"在分钱之前,先对一遍账。"这是她的开场白,说了四年。
而这一次的账,第一页就少了一个签名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