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烟火人间 这年除 ...
-
这年除夕,李循带着爷爷回了家。
医院那边已经住了太久,久到李树达闭着眼都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知道哪个护士换班,知道隔壁床什么时候又开始咳嗽。医生说他的情况不适合折腾,但过年回家住几天还是可以的。
李循提前收拾好了屋子。
爷孙俩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院里,阳面三间正房,阴面是厨房、储物间和厕所。地方不算大,但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足够宽敞。
院子里有一棵杏树。
没人知道它是哪一年长出来的,可能是小时候谁吃杏子随手吐了一颗核,也可能是鸟叼来的。等李循有记忆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在院子里了。
小时候他没少对着树撒尿,李树达每次看见都会骂他,说他糟蹋树。可奇怪的是,这树虽然长得不算高,每年春天却总能开满一树花,到了夏天结一脸盆杏子。
屋檐下面还有一圈浅浅的泥印,是以前燕子筑巢留下的。
每年天气暖和,燕子就回来,在旧窝里重新垒泥、孵蛋,等小燕子长大,天气转凉,又一家子飞走。第二年春天,再回来。
墙角那个砖砌的小狗窝已经空了很多年。
里面以前住着一只小白狗,是李循小时候养的。
那狗很通人性,从李树达手里拿东西的时候,总是轻轻叼住,从不抢。有时候李树达去菜市场买菜,它还会叼着小篮子跟在后面,老人买完菜,顺手从里面拿两片菜叶子给它。
前两年,小白狗死了。
李树达埋它的时候,李循没说话,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这个院子装着他从小到大的所有东西。
哪块砖松了,哪扇门冬天漏风,厨房哪个柜子里放着盐,哪个抽屉里有针线,他闭着眼都知道。
所以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李循心里难得松了一下。
像是终于把爷爷从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带回了他们真正的家。
“爷爷,你坐着,我收拾。”
李树达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
“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坐好。”
“我还没老到什么都不能干。”
“行,那你负责指挥。”
李循笑着给他盖好毯子,“总得让你干点活。”
李树达也笑了。
屋里重新热起来,李循先把暖气调高,又拿抹布把桌椅柜子擦了一遍。
窗户擦干净,玻璃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不少。
他贴好了春联和福字。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爷爷做。
李树达年轻的时候手稳,贴出来的春联又正又漂亮。后来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李循就接过来了。
只是今年贴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副红纸,突然觉得哪里不一样。
以前贴春联,是觉得又过一年。
今年贴春联,却像是在努力证明,这个年还和以前一样。
他没敢多想,转身进厨房做饭。
年夜饭准备得很丰盛。
鱼、肉、饺子,还有几个李树达平时喜欢吃的菜。
李循一样一样端出来。
每一道菜,他都记得爷爷喜欢什么口味。
少放盐,多炖一会儿,鱼刺挑干净。
这些事情做久了,就变成了习惯。
可等菜全部摆好,李循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老人,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
肝功能已经很差了。
很多东西身体消化不了。
今年这顿年夜饭,可能也是最后一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赶紧低头盛饭。
他不想让爷爷看见。
“爷爷,吃饭。”
李树达拿起筷子,笑着夹了一口鱼。
他们家过年有个习惯,第一口一定吃鱼。
年年有余。
这个习惯坚持了很多年。
可鱼刚咽下去,李树达的脸色就变了。
他捂住嘴,身体弯下来。
李循立刻站起来拍他的背。
“爷爷?”
下一秒,老人开始剧烈呕吐。
胃里其实没多少东西,吐出来的更多是苦涩的胆汁,后来甚至带出了一点血。
李循跪在旁边,一下一下给他拍背。
电视里的春晚主持人还在说着祝福词。
窗外有人放烟花。
病房里听惯了的机器声没有了,换成了老人的喘息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落在李循耳朵里,荒唐又刺耳。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
爷爷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桌子上没这么多菜,甚至很多年他们都舍不得买肉。
可李树达总说:“过年嘛,得有点样子。”
现在桌子上的东西多了,人却少了一半。
李循收拾干净地上的东西,重新给爷爷倒水。
李树达看着他,声音很轻。
“小循。”
“嗯?”
“爷爷是不是没让你好好过个年。”
李循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起来。
“说什么呢。”
“咱爷俩在一块儿,就是过年。”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给这句话留下任何停顿。
李树达看着他,没再说话。
晚上,李循又重新熬了一锅粥。
老人吃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
李循扶他回房间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等确认爷爷睡着,他才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声音。
他坐回饭桌前,把已经凉透的年夜饭重新夹进碗里。
电视里演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李循低头看。
是尚泽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
[希望你新的一年平安健康,顺遂美满。]
李循看着那两句话,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仰头靠在沙发上。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早上,李循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沓钱。
有十块,有二十,有五十,还有几个钢镚。
颜色深浅不一,边角也有些旧。
他拿起来数了数。
几百块。
李循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放的。
老人腿脚都不方便了,估计是半夜翻箱倒柜,把以前攒下来的钱一点点找出来。
李循低头笑了一下。
“还挺大方。”
他说完,声音却有些哑。
他找了个小时候用过的铁皮笔盒,把钱仔细放进去。
盖上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知道他一辈子都不会花这笔钱了。
出去的时候,李树达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老人裹着棉衣,坐在杏树下面,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李循走过去,蹲在旁边。
“爷爷,不冷啊?”
李树达摸了摸他的头。
“不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小循,今年不能给你点旺火了。”
李循愣了一下。
他们这里过年有这个习俗。
大年初一凌晨,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点一堆火。
玉米杆、柏树枝烧起来,一家人围着火堆烤火。
小时候,李树达总把火堆架得很高。
然后抱着李循绕过去。
“小循烤火喽!”
“红红火火喽!”
那时候李循小,觉得自己像飞起来一样。
后来他长大了,李树达抱不动了,就拉着他的手,让他自己跨过去。
老人还会笑着喊:
“小循,接着烤!”
李循趴在爷爷腿上。
“我都多大了。”
“早不用烤火了。”
李树达摸着他的头,笑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杏树,发出轻轻的响声。
初四,李循又带爷爷回了医院。
家里再好,也不能替代治疗。
医生开的药越来越多,效果却越来越有限。
每天输点液,只是让身体舒服一点。
初五晚上,病房里很安静。
李循刚睡着没多久,旁边床突然传来一声喊。
“娘……”
“娘啊……”
小董平时话不多,也不爱笑。
这一声喊,把整间病房的人都惊醒了。
有人打开灯。
只见小董闭着眼,身体不停抽搐,脸色一点点变差。
他的母亲跌跌撞撞跑过来,抓住他的手。
“儿,看看娘。”
“儿啊,娘在这。”
老人声音发抖。
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层的人,都知道。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了一下,说打针强心针,让他再撑一会儿。
小董母亲坐在床边。
她低下头,用脸贴着儿子的脸。
母子两个都瘦得厉害,靠在一起,甚至占不了半张床。
过了一会儿。
老人声音很轻。
“打吧。”
针打进去。
小董缓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
眼珠转了了一圈。
最后只喊了一声。
“娘。”
然后安静下来。
病房里没人说话。
有人出去等救护车。
有人坐在门口抽烟。
没人劝那位老人节哀,也没人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那天晚上,李循和爷爷去了护士休息室。
休息室的床很小。
李树达让李循躺里面,自己靠着外面。
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循,睡吧。”
“别怕。”
李循闭着眼。
他睡不着。
他听着走廊里的声音。
有人哭,有人走,有人轻声打电话。
他忽然发现,原来死亡不是电视剧里那样轰轰烈烈。
很多时候,只是一声喊。
一句没说完的话。
一个人突然就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被爷爷像小时候一样拍着背。
可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像小时候一样安心睡着。
因为他知道。
总有一天,这个拍着他的人,也会停下来。
他不知道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孤苦妇人可怜,还是自己这个面临失去唯一亲人的孩子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