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9、第 9 章 运动会的风

　　十二月一到，市一中的冬季运动会就来了。

　　公告栏上贴出报名通知那天，一班教室里闹哄哄的。体育委员拿着一张表在班里转了一圈，男生们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先报。轮到陆燃，他直接拿过表，在1500米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个4×100接力，最后一棒。

　　“你跑得动？”周扬在旁边起哄，“一千五可不是你平时打篮球那点运动量。”

　　“跑不动也得跑。”陆燃把笔一放，抬头冲他笑，“一千五，小意思。”

　　体育委员乐坏了，拍着他肩膀说：“燃哥，一班全靠你了。”

　　陆燃没接话，目光越过人群，往走廊那头三班教室门口瞟了一眼。三班的报名表贴在教室后门上，他不知道苏倩会不会报什么项目。

　　他后来打听到，苏倩没报任何项目。

　　报完名的当天晚上，陆燃破天荒没去打篮球，绕着操场跑了五圈。跑完回宿舍，室友问他发什么疯，他说练练腿。第二天早上，他又提前了半小时到学校，在操场又跑了两圈，跑完才去食堂买豆浆。

　　周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凑过来问他：“你以前运动会都是直接上场跑的，这次练什么？”

　　“好久没跑了，热热身。”陆燃咬着吸管，含糊其辞。

　　周扬不信，但也懒得追问。

　　苏倩本来真的不想参加运动会。

　　开幕式那天早上，她穿着校服外套，站在三班队伍里，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口袋里。班长孙晓站在队伍前面点人数，点完了一圈，走过来跟她商量：“苏倩，你下午没事吧？咱们班后勤人手不够，你帮个忙呗。”

　　“我？”苏倩愣了一下，“我不会。”

　　“不用你会，就是看着衣服、递递水。”孙晓说，“咱们班报了好几个项目，运动员的校服外套没处放，总得有个人看着。”

　　苏倩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打算运动会这几天请假在教室看小说，但班长开了口，她又不好拒绝。

　　“那行吧。”她点了点头。

　　“太好了。”孙晓笑了，“那你在看台上坐，咱们班的运动员衣服都放你那儿，你帮他们看着，他们跑完回来你递杯水就行。”

　　于是运动会第一天下午，苏倩就坐在了三班看台的第一排。

　　她面前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着几件校服外套，还有两箱矿泉水。她腿上摊着那本没看完的古言，一边翻书，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跑道。

　　12月的风挺大，吹得她手里的书页哗哗响。她把书页压平，又低头看两行，再抬头看看有没有运动员回来取衣服。运动员跑完回来，她就把外套从袋子里掏出来递过去，再递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话不多，动作也慢，但每个回来取衣服的人都能拿到自己的东西。

　　“苏倩！”林晓从看台后面挤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举着两串烤肠，“给你一串。你看什么呢？运动会都不看比赛。”

　　“看小说。”苏倩接过来咬了一口，“跑道上那些人我又不认识，有什么好看的。”

　　“你认识的那个可不在这会儿跑。”林晓往跑道方向努了努嘴，“一班那个陆燃，报了一千五，等下就轮到他们那组了。”

　　“关我什么事。”苏倩低头翻了一页书。

　　林晓“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倩说归说，书还是看不太进去。广播里一直在念检录通知，声音又大又吵，操场边各班的口号声、加油声此起彼伏，风把彩旗吹得猎猎响。她手里的书翻了好几页，一页都没看进去。她合上书，抬头往跑道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书翻开，接着看刚才那页。

　　1500米检录的时候，陆燃站到了起跑线上。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扔给周扬，只穿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号码布别在背后，风一吹就翻起来。他蹲下来系了系鞋带，又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眼睛在跑道两边的看台上扫了一圈。

　　他在找苏倩。

　　看台上一排排都是人，穿校服的、戴班牌的、举着小旗子的。他在三班的看台方向找了半天，最后在第一排看见了她。她坐得靠边，低着头，好像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个编织袋。

　　陆燃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发令枪响，一群人冲了出去。

　　陆燃起步不算最快，前两百米跟在队伍中段。风灌进他嘴里，喉咙发干，他盯着前面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往前赶。跑过一圈，他慢慢往上追，超过了两个人，稳在第三。半圈之后，又超了一个，到了第二。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三圈半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沉，鞋底踩在跑道上，一下一下，闷闷的。他听见看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一班的方向，声音很大。他喘着气，跑过三班看台那一段的时候，余光往第一排扫了一下。

　　苏倩正低着头，从编织袋里往外掏衣服。

　　有个运动员跑完回来，找她要外套，她把衣服递过去，又弯下腰把袋子拉链拉上，全程没抬头看跑道。

　　陆燃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泄了半截。他脚底下慢了一点，又赶紧提起来，咬着牙往前跑。

　　最后一百米，他拼着冲了一下，还是没追上第一，冲线的时候差了半步，第二名。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风一吹，凉丝丝的。周扬和几个同学跑过来扶他，递水，拍他的背。他被拉着走回一班看台，坐下，灌了半瓶水，才缓过劲来。

　　“第二，不错了。”周扬说，“一班这个项目历史最好成绩。”

　　“嗯。”陆燃应了一声，眼睛却还在往三班看台那边瞟。

　　苏倩已经把外套收好了，又坐回位置上，低头看书。旁边林晓跟她说着什么，她点点头，笑了一下，又低头翻书。

　　陆燃把水瓶放下，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蹭出来的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他练了那么多圈，就想跑第一的时候能让她看见。可人家压根没抬头。

　　“怎么，没拿第一不高兴？”周扬撞了撞他肩膀，“不至于吧，第二也挺好啊。”

　　“高兴。”陆燃说，“怎么不高兴。”

　　周扬看着他，觉得他这话说得一点不像高兴的样子。

　　下午最后一项是4×100米接力。

　　一班前两棒跑得一般，到第三棒交接的时候，已经落后了半个身位。第四棒是陆燃，他站在交接区，弯着腰，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睛死死盯着跑过来的第三棒。

　　他的号码布被风吹得贴在背上，他听着看台上的声音，心跳咚咚的，比自己跑一千五的时候还快。他想着，这次他一定要跑第一，跑得足够快，快到她抬头就能看见。

　　棒子递过来，他一把抓住，转身就冲。

　　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听见看台上爆发的喊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追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一点一点拉近距离，跑到弯道，终于超了过去。

　　冲线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摔倒，被迎上来的同学一把扶住。

　　“第一！第一！”一班看台炸了。

　　他被队友围住，几个人叠在一起，有人拍他后脑勺，有人搂他脖子。他笑得喘不过气，被人架着往回走，走了几步，他抬起头，往三班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苏倩站在看台第一排。

　　她没有喊，也没有跳，就站在人群里，双手轻轻鼓着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风把她刘海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又继续鼓掌。

　　陆燃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跑那一百米，值了。

　　他被人拉回一班看台，坐下，灌了半瓶水。周扬还在旁边兴奋地比比划划，他应着，眼睛却越过周扬的肩膀，又往三班那边看了一眼。

　　苏倩已经坐回去了，又拿起那本书，低头看起来。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运动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操场边的人流往外涌，三三两两，吵吵嚷嚷。陆燃把外套搭在肩上，故意落在人群后面，慢悠悠地走。周扬喊他一起去吃烤串，他摆摆手：“你们先走，我收拾下东西。”

　　“你收拾什么东西？”周扬上下打量他，“你东西不都拿手上吗？”

　　“我鞋带松了。”陆燃蹲下去，装模作样系了半天鞋带。

　　周扬看看他，又看看前头走远的三班那几个女生，好像明白了什么，长长地“哦”了一声，也不等他，招呼着别人先走了。

　　陆燃直起身，慢吞吞往前走，正好看见苏倩和林晓走在前头。

　　苏倩手里抱着那个编织袋，里面空了大半，剩下几件衣服没拿走。林晓走在她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陆燃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听不太清她们说什么，就听见林晓的声音忽高忽低。

　　“你今天可真行，”林晓说，“看了一下午小说，就接力赛那会儿抬头看了看。”

　　“我看了。”苏倩声音小小的，“1500米我也看了。”

　　“你看了？你看什么了？你全程低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我抬头了。”苏倩顿了顿，“那个跑第二的，一班那个陆燃，跑1500米的时候，跑过咱们班看台，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看得还挺清楚。”林晓笑她，“那你觉得他跑得怎么样？”

　　“还行吧。”苏倩声音低低的，“跑接力的时候还挺帅的，最后一棒，追上来那个。”

　　陆燃走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他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他怕自己笑出声，赶紧抬手假装揉眼睛，把脸挡住。

　　前面林晓还在追问：“帅？那你怎么不上去给他递水？”

　　“我又不认识他。”苏倩说，“递什么水。”

　　“他不是请你吃过饭吗？饭卡那次。”

　　“那不一样。”苏倩顿了顿，声音更小了，“那是我欠他的。”

　　陆燃跟在后面，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耳朵里。他觉得自己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走到校门口，林晓跟苏倩分了路，苏倩一个人往公交站走。陆燃站在香樟树下面，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远了，才慢悠悠往回走。

　　12月的风有点冷，但他浑身都是热乎的。他走一路，笑了一路，最后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自己对着路灯傻笑了半天，才想起来回家。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运动会那天下午，苏倩其实没有一直在看书。

　　1500米那组起跑的时候，她确实低着头在整理衣服。但广播里喊出一班陆燃的名字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跑道。她看见他跑在第二的位置，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跑到三班看台前面那段时，他好像往这边偏了一下头。

　　她当时没多想。

　　后来接力赛，他跑最后一棒，从弯道超上去那一刻，她确实停住了翻书的手，看着他冲过终点线，被一群人围住。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鼓掌鼓得那么认真。林晓问她觉得他跑得怎么样的时候，她张口就说了那句“还挺帅的”，说完了自己都有点意外。

　　苏倩回家以后，把那本古言放在床头。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下午那个跑最后一棒的男生。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记得很清楚。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她躺下来，翻开书，看了两行，又合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本来已经忘了这件事。路过一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她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12月的风把操场边最后几面彩旗吹得猎猎响。陆燃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明天周三，图书馆，她应该会去。

　　他想，他下次见到她，得跟她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