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10、第 10 章 雪落在他半

　　12月24号，平安夜。

　　市一中那天下午的课，没几个人听得进去。从早上开始，教室里就弥漫着一股苹果味。课桌里、书立上、窗台边，到处放着红纸包着的苹果，有的系着金丝带，有的贴着小贴纸。下课铃一响，走廊上就有人抱着苹果跑来跑去，送的人脸热，收的人笑。

　　一班教室里，陆燃看着同桌赵磊桌洞里那个包装精美的苹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皱起了眉。

　　“你这包装纸哪来的？”陆燃问。

　　“小卖部啊，五毛一张。”赵磊头也不抬，“怎么，你要送人啊？”

　　“随便问问。”陆燃说。

　　他下午翘了一节自习课，溜到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是个胖大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要啥？”

　　“苹果。”陆燃说，“送人的，挑个好的。”

　　老板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从筐里拎出几个苹果，摆在柜台上：“这几个都不错，你挑。”

　　陆燃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放下，又拿起来，掂了掂，看了半天。老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小伙子，送对象啊？”

　　“不是。”陆燃脸一热，“就……送同学。”

　　“行，同学。”老板把最大的那个推过来，“就这个吧，又大又红，保准人家喜欢。”

　　陆燃付了钱，又挑了一张印着小熊图案的包装纸，让老板帮忙包好，系了个蝴蝶结。他拿着那个苹果走回教室，一路都揣在校服口袋里，怕被人看见。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陆燃把周扬拽到走廊拐角。

　　“帮我个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包好的苹果，塞到周扬手里，“给苏倩。”

　　周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抬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陆燃，你追女生就送个苹果？平安夜苹果，你这也太……”

　　“你管我送什么。”陆燃压低声音，“别说是我的，就说……就说一个朋友送的。”

　　“你连名字都不敢留？”周扬看着他，无奈地摇头，“行行行，我去。”

　　三班教室里，苏倩正坐在位置上，翻着那本古言。下午的课刚结束，班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分苹果，有人在互相起哄。苏倩往年平安夜是不凑这个热闹的，她没什么要送的人，也没人给她送。苹果这东西，她总觉得是别人家小孩过的节。

　　周扬走到她桌边，把苹果往她桌上一放。

　　苏倩抬起头，愣了一下：“这是？”

　　“有人托我给你的。”周扬说。

　　“谁啊？”苏倩问。

　　“一个朋友。”周扬含糊地说，“反正……就是给你送的。”

　　苏倩看着桌上那个包着红纸的苹果，又看了看周扬。她认识周扬，初中就在这个学校，跟谁都能说上话。她以为是他认识的同学随手送的，也没多想，说了声“谢谢”，把苹果放在桌角。

　　“你拆开看看呗。”周扬说。

　　“嗯，一会儿看。”苏倩说。

　　周扬完成任务，溜回一班，跟陆燃复命：“给了，她说谢谢。”

　　“她说什么了？”陆燃问。

　　“就说谢谢。”周扬说，“别的什么都没说。”

　　“哦。”陆燃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书，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他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高兴。她收下了。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天阴了下来。

　　苏倩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风把操场边的枯枝吹得晃。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晴的，就没带伞。她低头看了看书包，又看了看窗外，心里想着，应该不会下吧。

　　她翻开课本，又看了两行字，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她叹了口气，合上书，趴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她平时不爱操心这些事，今天却有点坐不住。

　　结果放学铃一响，雪就落下来了。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等苏倩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雪已经下大了，一片一片，往人领子里钻。

　　校门口挤满了人，没带伞的都缩在屋檐下，等着雪小一点。苏倩站在人群边上，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叹了口气。她家住得不算近，要走十几分钟，还有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她想着，等雪小点再走吧。

　　她正站着发愁，一把伞从旁边伸过来，罩在她头顶。

　　“没带伞？”一个声音问。

　　苏倩转过头。陆燃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刚好罩住两个人。他校服领子立着，头发上沾着几片雪花，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点笑。

　　“嗯。”苏倩点了点头，“忘带了。”

　　“顺路，一起走？”陆燃说。

　　苏倩犹豫了一下。她跟他不算熟，就饭卡那次说过几句话。但雪下得这么大，她又没带伞，站在这儿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陆燃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吧。”

　　两人并排走进雪里。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个人挨得不算近，中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但伞就那么一把，她往里靠一点，他就往外让一点，伞始终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谁都没说话。

　　苏倩低头看着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他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雪已经落了一层，他也没把伞往自己那边挪。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往前走。

　　走过校门口那排小卖部，走过文具店，走过公交站。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雪地照得发白。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你住哪边？”苏倩忽然问。

　　“前面。”陆燃说，“过了桥就到了。”

　　苏倩“哦”了一声。她记得桥那边是有个小区，但她没再问。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热气，甜香混着雪味飘过来。苏倩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想吃？”陆燃问。

　　“没有。”苏倩摇了摇头，“就是闻着挺香的。”

　　陆燃没接话，脚步却没停。苏倩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也没在意。

　　“你今天下雪也走回去？”苏倩问。

　　“嗯。”陆燃说，“走习惯了。”

　　“那你平时都一个人走？”

　　“平时是。”陆燃顿了顿，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今天不是了。”

　　又走了一段，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花往人脸上扑。陆燃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他半边肩膀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像感觉不到似的，还是稳稳地举着伞。

　　“你肩膀都湿了。”苏倩小声说。

　　“没事。”陆燃说，“我不怕冷。”

　　苏倩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一大一小，并排往前延伸。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苏倩停下来。

　　“到了。”她说，“谢谢你。”

　　“没事。”陆燃说，“快进去吧，雪大。”

　　“嗯。”苏倩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燃还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她。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他半边肩膀湿透了，头发上落了一层雪，他也没拍，就那么站着，冲她笑了笑。

　　苏倩没说话，转过身，快步走进小区，拐进楼道。

　　她上到二楼，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燃还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的伞没动。她看见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尽头。

　　苏倩站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开门回家。

　　她进了家门，把书包放下，走到房间里，脱掉外套。脱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外套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零星几点雪花融化的水渍，肩膀那一块，一点都没湿。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男生。他半边肩膀全湿透了，深色的校服布料颜色都深了一块，他还撑着伞，把伞往她那边倾着。

　　苏倩坐在床边，拿着外套，发了一会儿呆。

　　她又想起下午那个苹果。她课间看了好几回，红纸包着，系着蝴蝶结，不像随手买的。她朋友少，往年平安夜，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她想了一圈，也想不出谁会送她。她把苹果放在桌角，没拆，等放学的时候，顺手装进了书包。

　　窗外雪还在下，隔着玻璃，能听见风呜呜的声音。她把外套挂好，又想起桌角那个苹果。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包着红纸的苹果，拆开。包装纸里是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她看了看，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她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

　　她想起今天放学的时候，那个男生撑伞的样子，雪落在他头发上，他站在路灯底下冲她笑。她忽然觉得，这个平安夜，好像跟往年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陆燃回到家，外套脱下来，能拧出水。他妈看见，吓了一跳，问他怎么淋成这样。他说下雪没带伞，走回来的。

　　“你早上不是带伞了吗？”他妈问，“伞呢？”

　　“借人了。”陆燃说。

　　他没多说，抱着外套回了房间。他把外套挂起来，自己坐在床上，想起刚才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回头看他那一眼，忽然觉得这雪下得真好。

　　他家的方向，其实和她家的小区，正好相反。

　　他放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校门口发愁，想都没想，就走了过去。他走了半个多小时，绕了大半个城，才把她送到家。又一个人，踩着雪，走了半个多小时回去。路上雪越下越大，他外套上的雪化了又冻，他也没在意，一路走一路想着刚才的事，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一点都不觉得远。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雪还在下。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点开周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她收下苹果了吗？”

　　“收下了啊。”周扬回得很快，“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说谢谢。”

　　“她拆开了吗？”

　　“不知道。”周扬说，“你直接问她去啊。”

　　陆燃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陆燃到教室，赵磊正啃着苹果，看见他就问：“你那苹果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陆燃说。

　　“给谁了？”

　　“你管呢。”陆燃没理他，坐到位置上。他翻开书，又合上，往三班方向看了一眼。他想着，她应该已经吃了吧。她又会不会猜到是他送的。想了一会儿，他坐不住了，下课铃一响，他拎着水杯假装去打水，从三班门口走了一趟。苏倩正低头看书，没看见他。他走过去，又走回来，水杯是满的。

　　第二天早上，苏倩到教室，桌角那个苹果已经被她吃掉了，只剩一个核，包在纸巾里。她坐下来，翻开课本，又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操场上一片白，太阳照在雪地上，晃眼。

　　林晓进教室，看见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收到苹果没？”

　　“收到了。”苏倩说。

　　“谁送的？”

　　“不知道。”苏倩顿了顿，“没署名。”

　　“没署名？”林晓眼睛一亮，“那肯定是有人喜欢你，不好意思说。”

　　苏倩没接话。她低头翻开课本，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生。他冲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半边肩膀湿透，站在路灯底下。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书，又抬起头，往一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在哪个座位。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窗外的雪被阳光照着，白得晃眼。她把那页书翻过去，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