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11、第 11 章 他在名单里

　　2月底，开学。

　　开学前一天晚上，陆燃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又放下。明天分班，名单早上八点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班，也不知道苏倩会被分到哪个班。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就醒了，室友们还在打呼噜，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洗脸，穿衣服，出门。宿管阿姨在楼下值班室打盹，他溜出去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市一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各班名单一大早就贴出来了，红纸黑字，用透明胶粘在玻璃橱窗里。学生们背着书包挤成一团，踮着脚，伸着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

　　陆燃是第一个到的。

　　他七点不到就到了学校，校门还没开全，他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先进去了。公告栏前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玻璃橱窗前，一眼就找到了“二班”那一栏。

　　名单是按学号排的，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陆燃，第17号。然后他往下看。

　　18号，19号，20号。他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名字，有点着急，又从头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到第31号的时候，停住了。

　　苏倩。

　　两个字，排在二班名单的倒数第四行。

　　陆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他猛地退后一步，又凑上去，隔着玻璃，把那个名字又看了一遍。是真的。苏倩，跟他一个班。

　　他站在原地，咧开嘴，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抬手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公告栏前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又看了两遍那两个字，才转过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掏出手机，对着名单拍了一张照。

　　拍完他才发现，玻璃反光，照片糊了。他也没删，就揣着手机进了教学楼。

　　新教室在二楼最东头，门牌上贴着“二班”的纸条。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在互相打量。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新发的课本上写名字，有人在跟新同桌搭话，问对方以前哪个班的。

　　陆燃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教室不大，六排课桌，中间两排，靠窗两排，靠门两排。他想了想，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这个位置，正好斜对着中间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往那个空位置看了一眼，心里盘算了一下角度，又看了看窗外，满意地收回目光。他翻开刚发下来的课本，在扉页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写的是“陆燃”，写完看了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拿铅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熊。

　　画完他自己看着，笑了一下，又赶紧用橡皮擦掉。

　　人陆陆续续到了。

　　九点不到，教室差不多坐满了。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上课前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说：“先安排座位，大家坐好了别动。”

　　他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重新排座位。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换位置，有人抱着书包挪窝。

　　苏倩是踩着点进来的。

　　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教室里空位已经不多了，她看了看中间那排，靠窗还有两个空位，就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陆燃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正好在他斜前方，隔着一排。他微微偏一点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她低头把书包放进桌洞，又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全程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陆燃收回目光，低头转笔，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其实苏倩看见他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扫过靠窗第三排，那个男生坐在那里，低着头翻课本。她认出了他，是那个撑伞送她回家的男生。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她没往他那边看，但心里记了一下：他也在这个班。

　　她坐下来，低头整理书包，把新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

　　念到苏倩的时候，班主任把她安排在中间第二排靠窗，同桌是林晓。苏倩没说什么，抱着书包坐过去了。林晓看见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咱俩一个班？太好了。”

　　“嗯。”苏倩点了点头。

　　“你以前那个同桌呢？”林晓问。

　　“分四班去了。”苏倩说，“以后我就跟你坐了。”

　　“行啊。”林晓拍了拍她，“咱们班熟人不多，有你我就放心了。”

　　陆燃被安排在靠窗第三排，同桌是个叫赵磊的男生。赵磊他认识，以前一班的，分班前就坐他旁边。要说多熟，也算不上，就是坐一块儿。赵磊看见他，点了点头：“又坐一块了。”

　　“嗯。”陆燃应了一声，“缘分。”

　　赵磊“啧”了一声，没接话，低头翻新课本去了。

　　陆燃坐定，抬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整理课本，把新书一本一本摞好，又摸出笔袋，摆好。林晓在旁边跟她说着什么，她点点头，笑了一下。

　　他满意地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苏倩没回头。

　　课间，周扬来找他。

　　周扬趴在二班门口，冲他招手。陆燃走出去，周扬说：“我分四班了，你二班。咱俩隔一个班。”

　　“嗯。”陆燃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心里却在想：四班好，隔一个班正好。

　　“你班里有没有认识的人？”周扬问。

　　“就那个赵磊，以前一班的。”陆燃说，“不太熟。”

　　“行吧。”周扬拍了拍他肩膀，“以后有事喊我。”

　　陆燃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周扬走了，他确实没了“情报员”。不过没关系，他以前只能通过周扬知道苏倩的事，现在她就在他斜前方，隔着一排，他抬头就能看见。他自己能看。

　　上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新班主任让全班做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一个接一个上台。有人大大方方说“我叫某某，以后多多关照”，有人红着脸说“我，我叫某某”，说完就下去了。有个男生上台，紧张得声音都抖了，台下笑成一片。教室里气氛渐渐热起来。

　　轮到一个靠窗的女生，她上台说：“我叫孟琳，喜欢看漫画，大家有空可以一起讨论。”台下有人起哄，她笑着下去了。

　　轮到陆燃。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中间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苏倩正低头看着桌面，没看他。

　　“我叫陆燃。”他笑着说，“请多关照。”

　　他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笑意，教室里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陆燃啊，运动会那个”。他下台的时候，又往苏倩那边看了一眼。

　　苏倩还是没抬头。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站定。教室里安静下来，等她说话。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我叫苏倩。”

　　然后她就下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班主任在台上说：“声音大一点嘛，别怕。”苏倩已经回到座位上了，低着头，耳根有点红。林晓在旁边悄悄拉了拉她袖子，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陆燃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红红的耳根，忽然觉得，她这样挺好的。

　　开学第一天的课没什么内容，基本就是发书、打扫卫生、排座位。上午发新课本，一人一摞，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苏倩那排的时候，她接过来，一本一本看封面，把语文数学放在上面，其他塞进桌洞。

　　陆燃坐在后排，看着她翻书的样子，忽然想起高一上，他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她，她也这样，低着头，一页一页翻书。

　　他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课本。

　　上午的课，他听了一半，走神了一半。刘老师讲数学，在黑板上一路写下来，他跟着记，记到一半，笔停了，目光越过课本，落在斜前方那个位置上。苏倩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马尾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记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黑板，又低头，动作很轻。

　　“陆燃。”刘老师忽然点名，“这道题你起来说说思路。”

　　陆燃猛地回过神，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上面只记了一半。他卡了两秒，胡乱说了个思路，刘老师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上课别走神。”

　　“知道了。”陆燃坐下来，耳根有点热。他偷偷往斜前方看了一眼，苏倩还是低着头，在记笔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中午吃饭，食堂里乌泱泱全是人。陆燃端着餐盘，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苏倩。她和林晓坐在一起，面对面，林晓在说什么，她听着，偶尔点点头，夹一筷子菜，慢慢吃。

　　陆燃端着餐盘，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他低头扒饭，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苏倩吃饭吃得慢，一口饭嚼好几下，吃完了还把餐盘里的菜分开，青椒挑出来，放到一边。他看在眼里，自己餐盘里的青椒也顺手挑出来，放到了盘沿上。

　　他记住了。

　　下午是打扫卫生。新教室，桌角、窗台、黑板擦都要擦一遍。陆燃被分到擦窗户，他站在窗台上，拿着抹布，擦着擦着，往下看了一眼。苏倩和林晓在楼下扫地，林晓举着扫帚追着一片落叶跑，苏倩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陆燃蹲在窗台上，举着抹布，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继续擦。

　　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

　　放学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陆燃坐在位置上，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想等苏倩起身的时候，看能不能顺路说句话。他把课本放进书包，又拿出来，又放进去，磨蹭了半天，再抬头，苏倩已经背着书包走到门口了。

　　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走了出去。

　　他泄了气，趴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收拾书包。他把那本翻了一下午的新课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苏倩已经走出校门了，背着书包，走得慢慢的。

　　出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早春的凉意。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分班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她也去看了一眼。她在二班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往下看，看见了“陆燃”两个字。她当时愣了一下。她想起平安夜那把伞，想起那个男生站在路灯底下冲她笑的样子，半边肩膀湿透。

　　她没想到会跟他分到一个班。

　　上午他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其实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讲台上，笑着说“我叫陆燃，请多关照”，目光好像往她这边扫了一下。她当时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心里却记了一下：原来他叫陆燃。

　　她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听谁提过这个名字，一班那个，运动会跑接力那个。她没多想。

　　她低头走了两步，又抬头看了看天。2月底的天，灰蒙蒙的，风有点冷，但阳光已经在云缝里透出来了。

　　她想，新学期了。

　　教室里，陆燃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回到座位上，把书包背上，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在放学的人流里，忽然觉得，这个新学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他想起上午她坐在斜前方的样子，想起她低头记笔记、耳根红红地从讲台上下来，嘴角弯了弯。

　　他想，往后的日子，抬头就能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