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图书馆靠窗 ...
-
陆燃是在十一月中旬发现这个规律的。
那天下午下雨,体育课改成室内自习。他本来想趴桌上睡一觉,抬头看见三班教室门口,苏倩抱着两本书往外走,帆布包上那个小熊钥匙扣一晃一晃。他坐直了,看着她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口。
他没忍住,跟了出去。
图书馆在一楼最里面,下雨天没什么人。他推门进去,暖气混着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玻璃窗上蒙着白雾,外面什么都看不清。管理员阿姨趴在柜台后面打盹,他轻手轻脚往里走,在文学区那排书架后面站住了。
二楼靠窗第三排,苏倩坐在那里。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包里摸出那本米黄色封面的古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起来。窗外雨声沙沙的,她侧脸被灯光照着,睫毛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陆燃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久到管理员阿姨醒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睡了。
那天之后,他每周三下午都去图书馆。
他摸清了她的规律。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她都会来,坐靠窗第三排,一看就是两节课,中间起来接一次水,或者去还书,然后又回来接着看。周末有时候也来,但时间不固定,他就碰运气,碰上了算赚到,碰不上就写一节课作业。
他去图书馆从来不空手,带一本数学练习册、一支笔,坐在她斜对面隔两排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又不会太近。他坐下之前会先看她一眼,她永远低着头,书立着,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低马尾和一小截后颈,还有她桌上那支笔帽被咬出牙印的笔。
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认识苏倩。陆燃观察了两次就发现了。苏倩去还书的时候,阿姨会从柜台下面摸出几本新到的书,递给她:“给你留的,这周新到的。”苏倩接过去,翻翻封面,挑两本,剩下的还给阿姨,小声说谢谢。
陆燃坐在斜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觉得她跟这个图书馆好像有什么约定似的。
他也开始观察她怎么选书。
她从书架上抽书,不是随便拿,先翻到中间那页看一眼,再翻到结尾那页看一眼,觉得有意思才借走。她借的书大部分是古言,偶尔也有现言,有一回还借了一本推理,陆燃在心里记下来:她还看推理。她挑书还有个习惯,太厚的书不借,说背着累,宁可分两次来借。有一次她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很厚的,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本薄的,陆燃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的书签是一张旧车票,边角磨白了,夹在书里,露出一截。她每次看到那页,就把车票抽出来,看完再夹回去。
她喝水的时候会把书平放在桌上,一只手按着书页,另一只手拧瓶盖,眼睛还盯着字。她翻页很快,看到一般的情节翻得哗哗响,看到要紧的地方就慢下来,一页能看很久。
苏倩看书很入迷。
陆燃观察了好几个下午,总结出了她的规律。看到好笑的地方,她会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看到虐的地方,眉头皱着,隔一会儿,拿袖口飞快地擦一下眼角,擦完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翻页。有一回她看到要紧处,咬住了嘴唇,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放下来。
陆燃觉得她比书有意思多了。
他假装写作业,笔尖搁在练习册上,半天没动。练习册摊开的那页是二次函数,他看了一下午,一道题都没解出来,纸上倒是多了一堆涂鸦。他画了个小人,扎着低马尾,怀里抱着一本书,画完了自己看着,傻笑了半天,又拿笔涂掉。涂掉了又画,画了又涂,那块纸都快被他蹭破了。
同桌赵磊有次路过图书馆,隔着玻璃窗看见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燃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练习册翻过来扣在桌上。赵磊推门进来,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桌上那本扣着的练习册,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斜对面那个低着头看书的女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干嘛呢?”赵磊压低声音,“写作业?”
“写作业。”陆燃把笔拿起来,装模作样地戳练习册。
“写作业你紧张什么?”赵磊瞥了一眼他扣在桌上的练习册,“你那页上画什么呢?”
“公式。”陆燃面不改色。
“公式长那样?”赵磊探头想看清楚,陆燃手疾眼快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洞里。赵磊没拆穿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
陆燃等他走远了,才把练习册从桌洞里摸出来,翻开,把那个涂掉的小人又描了一遍。他描得很认真,笔尖跟着轮廓一点点走,描完了又涂掉,来来回回,把那块纸都快涂穿了。
那天苏倩起身去还书,书留在桌上。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她书页吹得哗哗响,桌角那张旧车票也被吹得翘起来。陆燃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想帮她把书压住。他刚走到桌边,手还没碰到书,苏倩就回来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
苏倩低头看了看桌上被风吹乱的书页,又抬头看他。陆燃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脑子转得飞快,最后憋出一句:“风大,我怕你书吹跑了。”
“哦。”苏倩点点头,声音小小的,“谢谢。”
她把书拿起来,压平书页,又弯腰捡起那张车票,吹了吹上面的灰,夹回书里。陆燃站在旁边,手心有点出汗,又补了一句:“那什么,我坐那边写作业,顺路。”
苏倩又“哦”了一声,没再看他,低头继续看书。
陆燃回了自己位置,坐下,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他摊开练习册,盯着那道二次函数题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后来想,那大概是他跟苏倩说的第二句话。
还有一次,他们几乎同时走到还书窗口。
苏倩排在前面,把书递给阿姨。阿姨在电脑上点了一下,抬头看见后面的陆燃,又看了看苏倩,笑了一下:“你同学也来看书啦?”
苏倩回头看了陆燃一眼。陆燃手里攥着那本古言,封面朝外,被她看见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书差点没拿稳。
“嗯。”苏倩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没多问,转身走了。
陆燃站在窗口前,阿姨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把书递过去。阿姨看了一眼书名,又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登记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他坐回位置上,把那本古言摊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苏倩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第三次是她的书掉在地上。
那天下午,苏倩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要紧的情节,一只手去够桌角的杯子,胳膊肘蹭到了桌沿,书从桌上滑下去,“啪”一声掉在地上,正好掉在陆燃脚边。
陆燃弯腰捡起来,书页还翻开着,他扫了一眼,看到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是她在空白处写的批注,字小小的,圆圆的,有一行写着“此处伏笔,后文必应”,另一行写着“男主此时还不知道,可惜”。
他把书递过去:“你的书。”
“谢谢。”苏倩接过书,低头看了看那页,像是怕他看见什么,飞快地合上,塞进书包里。
陆燃回到位置上,脑子还在想那页批注。他原来以为她看书就是随便看看,没想到她看得那么细,还在书上写字,一笔一划的,跟她说话的声音一样轻。他觉得她更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她看的那本古言,他还没看过。他第二天就去图书馆,把她看的那本书借了出来。管理员阿姨翻了翻借书卡,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他来借这类书,多看了他两秒。他脸有点热,硬着头皮把书塞进校服怀里,走了。
他看那本书用了三天。
晚上熄灯之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室友探头看了他好几眼,问他:“陆燃,你最近怎么回事?老看书,转性了?”
“随便看看。”他把手电筒调暗了点。
“看什么呢?”室友凑过来想看他屏幕,“武侠?”
“嗯,武侠。”他面不改色,把书页挡严实了。
室友不信,第二天趁他不在,偷偷翻了他枕头底下的书,翻完出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陆燃,你牛。”陆燃把书抢回来,塞回枕头底下,脸烧了一整天。
那本书他看完了。结局不算圆满,男女主最后隔着山海,谁都没等到谁。他看到最后一页,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苏倩在图书馆里皱着眉、拿袖口擦眼角的样子。
他想,她看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下次见到她,想问问她喜不喜欢这个结局。
但他没问。
他每次去图书馆,还是坐在斜对面,带一本数学练习册,假装写作业,偷偷看她。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一看到她低着头翻书的样子,又觉得当傻子也行。
他也想过跟她说话。
他甚至在草稿纸上写过开场白。“同学,你也喜欢看小说?”写完了又划掉,觉得太傻。“你上次那本书好看吗?”也划掉,太刻意。他写写划划,写了一整页,最后什么也没说成。
他想着,等下次,等下次一定说。
苏倩其实注意到他了。
那个一班的男生,最近总出现在图书馆,坐在她斜对面,每次都带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一节课下来,练习册的页数好像没怎么变过。他坐得很直,不说话,也不玩手机,就握着笔,偶尔低头写两下,大部分时间眼睛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有一次抬头找书,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写题,耳根红红的。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后来她发现,那个男生的练习册,好像永远是那几页。她有一次特意看了一眼,他摊开的那页还是上周那页,上面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不像作业,倒像涂鸦。她收回目光,没在意,但心里那点奇怪,又多了一分。
她只是觉得,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就那几个,他爱坐就坐。他话不多,也不吵,安安静静的,倒也不碍事。而且他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像约好了似的。
有一次她看完了手头那本书,起身去书架前找新的,走到半路,看见他坐在位置上,手里握着笔,眼睛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几只麻雀站在枝头。
她收回目光,继续找书。
还有一次,她下午来得早,图书馆还没什么人。她走到老位置坐下,发现斜对面那个位置放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摊开着,压着一支笔。她看了一眼,没在意,低头开始看书。过了一会儿,那男生急匆匆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把练习册收起来。
她没抬头,但余光看见他在看她。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又说不清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男生安安静静的,不让人讨厌。
十一月的风从图书馆窗户的缝里钻进来,把书页吹得翻过去一页。陆燃坐在斜对面,看着她伸手把书页压平,又低头看起来。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贴着地面跑。
他想,她看书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他那时候不知道,苏倩也注意到了他。
只是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