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7、第 7 章 她把饭卡落

　　十月底的天气说冷就冷。

　　前一周还穿着单衣，这一周突然降温，校门口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刮得满操场跑。苏倩早上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那件薄校服换了下来，穿了件厚一点的卫衣。她把饭卡从昨天校服口袋里摸出来，想着揣到新衣服口袋里，结果出门前接了个电话，挂完电话随手把卡放在鞋柜上，就忘了。

　　她是中午打饭的时候才发现的。

　　食堂人不多，她排在打饭窗口前，轮到她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空的。又伸进另一边的口袋，空的。她愣了一下，又摸了摸帆布包，夹层里只有一包纸巾和一根笔。

　　没带饭卡。

　　打饭阿姨举着勺子看她，食堂的喇叭里放着歌，周围人声嘈杂。苏倩站在原地，脸一下子热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阿姨，我…我饭卡忘带了。”

　　“那怎么办？”阿姨说，“没卡打不了啊，回去拿吧。”

　　身后排着的人往前探头，有人发出不耐烦的咂舌声。苏倩脸上烧得厉害，低着头往后退，想从队伍里退出来。她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回宿舍拿饭卡再回来，肯定来不及吃饭了。

　　她正低着头往后退，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递过一张绿色的饭卡，在刷卡机上“滴”了一声。

　　“阿姨，连她的一起刷，我请她。”

　　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混在食堂的嘈杂里。苏倩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生，比她高一个头，校服领子立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晒得有点黑的小臂。他手里端着餐盘，盘里已经打好了糖醋排骨和米饭，正笑着看打饭阿姨，又侧过头来看她一眼。

　　是陆燃。

　　苏倩认得他。一班那个，全年级都认识，物理课上跟老师顶嘴被罚站走廊，运动会跑接力赛最后一棒反超拿第一的那个。

　　“我…我回头还你。”苏倩说。

　　她声音小，食堂里吵，她怕他没听见，又补了一句：“饭卡钱，我下午还你。”

　　“不用。”陆燃把餐盘往旁边端了端，“一顿饭而已。你先打饭，后面还排着队呢。”

　　他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路上碰见认识的人，顺口说了一句。苏倩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过去重新站到窗口前，声音小小的跟阿姨说：“阿姨，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

　　食堂里人声嘈杂，阿姨没听清，探过身来：“什么？”

　　“番茄炒蛋，一份米饭。”苏倩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耳根红红的。

　　阿姨“哦”了一声，给她打了菜。

　　陆燃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看着她红着耳根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他排队排了好一会儿了，从苏倩进门他就看见了。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卫衣，背着那个帆布包，一个人走到打饭窗口前，轮到她的时候，她摸遍了口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一点一点红起来。

　　他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看她低着头往后退，看她急得耳根都红了，看她小声跟阿姨说话，声音抖抖的，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本来想等着看她怎么办，看她退到队伍外面，低着头往外走，那背影看着可怜巴巴的，他就没忍住，跨了一步上前，把卡递了过去。

　　苏倩端着餐盘走了，找位置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靠窗第三排那个老位置。她坐下，把书包放好，拿起筷子，先挑米饭里的葱。挑完了才夹了一块番茄，小口小口吃。

　　陆燃端着餐盘，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隔了两排桌子，不远不近。

　　他坐下的时候，苏倩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陆燃冲她点了点头，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又红了一点。

　　陆燃低头扒了一口米饭，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排队排了十几分钟，就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现在人坐下了，他又不敢看，眼睛盯着餐盘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

　　食堂里的热气升起来，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把落叶吹起来，贴着地面跑。

　　苏倩吃饭很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端起餐盘往回收窗口走。她路过陆燃那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声音小小的：“那个…饭卡的钱，我下午让林晓还给你。”

　　“真不用。”陆燃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就一顿饭，多大点事。”

　　“那不行。”苏倩认真地摇头，“要还的。”

　　她说完就走了，没再多看。陆燃坐在位置上，看着她走到回收窗口，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大门。门帘晃了两下，带着一股冷风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嘴里那口饭咽下去，他忽然笑了。同桌赵磊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拿筷子敲了敲餐盘：“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燃说。

　　“没什么你笑成那样？”赵磊探头往食堂门口看了看，“刚才跟你说话那女生，谁啊？”

　　“三班的。”

　　“你认识？”

　　“不认识。”陆燃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刚认识的。”

　　赵磊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陆燃坐在一班最后一排，摊开课本，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图像，粉笔在黑板上画抛物线。他听了两句，低下头，从桌洞里摸出那本数学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笔。

　　“10月26号，中午，食堂。帮倩倩刷了饭卡，她跟我说了三次谢谢。她今天穿了灰蓝色卫衣，头发扎得有点乱。她说要还我钱，真可爱。”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桌洞，抬起头，黑板上的抛物线画到一半，老师正拿教鞭指着顶点问：“这个顶点坐标怎么求？”

　　陆燃举了手。

　　老师愣了一下，这个平时上课睡觉、下课打架的刺头居然举手了。点他起来，他居然答对了。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嘀咕了一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燃坐下，把笔转了一圈，转得飞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很好。像一整个秋天都晒在太阳底下，暖融融的。

　　下午课间，林晓拿着一瓶可乐，走到三班教室门口，往苏倩桌上“咚”一放。

　　“谁给你的？”林晓挤眉弄眼，“一班那个陆燃，托我给你的，说你中午饭卡忘带了，他请你吃的饭，怕你还惦记着还他钱，就让我给你带瓶可乐。”

　　苏倩正低头看书，闻言抬起头，愣住了：“我不是说下午还他钱吗？”

　　“他说不用还。”林晓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胳膊肘撞撞她，“苏倩，你跟陆燃什么时候认识的？他怎么会请你吃饭啊？”

　　“没有，”苏倩说，“就是中午我饭卡忘带了，他在后面，帮我刷了一下。”

　　“那他还挺好心。”林晓眼睛转了转，“以前没见他这么热心过啊。上次他同桌忘带饭卡，他可是让人家站那儿等了一节课，说饿一饿长记性。”

　　苏倩没接话，拿起那瓶可乐，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喝啊。”林晓说。

　　“我不爱喝可乐。”苏倩把可乐推到桌角，“明天我给他钱吧，让他别送了。”

　　“人家都说了不用还了。”

　　“那也不能白吃人家的。”苏倩说。

　　林晓看着她，觉得这姑娘轴得很，也没再劝，站起来回自己位置了。苏倩低下头，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眼睛却瞟到桌角那瓶可乐上。

　　可乐瓶上凝着一层水珠，凉丝丝的，在秋天的阳光里反着光。她伸手把那瓶可乐转了个方向，瓶身上印着橘子味的标签。

　　她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朵又有点红了。她拿过那瓶可乐，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气很足，冲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她放下可乐，继续看书，把那页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

　　那天放学，陆燃在校门口的路边摊上买了一串糖葫芦，站在香樟树下面，看着苏倩背着帆布包从校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往公交站走。她走到站台，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包里，低头等车。

　　陆燃咬着糖葫芦，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开远了，才慢悠悠往家走。

　　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起来，他含着糖葫芦，嘴里甜丝丝的，糖渣子在牙齿上咯吱响。

　　他那时候还没想过以后会怎样。他只是觉得，今天跟她说了话，她声音软软的，说了三次谢谢，像三颗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底下都轻飘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顿饭，那瓶可乐，那个秋天的下午，会在很多年后，被他一遍一遍想起来。

　　就像他更不知道，此刻在三班教室里，苏倩收拾书包的时候，把那瓶喝了一半的橘子味可乐，小心地放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只是觉得，今天中午那个男生递饭卡过来的时候，侧脸上有一点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他在操场上横冲直撞的样子，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