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5、第 5 章 风穿过九月

　　鼻尖还留着旧卫衣上樟脑丸的味道。

　　下一秒，风里混进了香樟树叶被晒透的清苦，还有操场跑道刚浇过水的塑胶味。

　　苏倩是被下课铃拽醒的。

　　她趴在三班靠窗的课桌上，脸压得有点麻，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出来，半截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同桌林晓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压着声音说：“醒了，吃饭去晚了，糖醋排骨又没了。”

　　苏倩迷迷糊糊摘了耳机，揉了揉眼睛。

　　九月中旬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桌面上，练习册上那道二次函数的题她还空着没写。她把笔往笔袋里一塞，抓过椅背上搭着的黑色小熊卫衣往身上套。

　　卫衣是去年生日妈妈给买的，帽子上两个熊耳朵软塌塌的，拉链拉到下巴的时候，刚好能把脸挡住一半。她把饭卡塞进卫衣口袋，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跟着人流往教学楼外走。

　　“你不穿校服？”林晓跟在她后面问。

　　“热。”苏倩声音小小的，“校服料子闷，穿着闹心。”

　　她走得快，帆布鞋踩在水泥路上没什么声音，低着头数路上的地砖缝。开学一个半月，她还没把全年级的人认全，三班加上她一共五十二个人，她叫得上来名字的不超过十个。

　　她不爱凑堆，也不爱凑热闹，下课就坐在位置上看小说，吃饭永远挑人最少的时候去，走路永远靠着墙根。林晓说她像个小影子，安安静静的，在班里待了一学期，有人连她声音都没听过。

　　苏倩不在乎这些。

　　她就想安安静静把高中三年混完，考个不用太费劲儿的大学，看一辈子闲书就挺好。

　　教学楼到食堂要走一百多米，中间经过一班门口。

　　一班在楼梯口第一个，门敞着，里面闹哄哄的。陆燃刚被数学老师从办公室拎回来，罚他把今天上课讲的公式抄十遍，周扬跟在他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就说你别跟张老师顶，”周扬拍他肩膀，“你看，遭报应了吧。”

　　陆燃叼着半根没拆的橘子味棒棒糖，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戴的黑色电子表。他把校服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穿的白T恤，跟周扬勾着肩膀往外走，嘴里还在抱怨：“他讲那破公式，翻来覆去讲八遍，谁听得下去。”

　　“就你能耐。”

　　两人拐过楼梯口，风刚好吹过来。

　　陆燃本来还在跟周扬扯下午体育课要踢哪个位置，脚步突然顿了。

　　前面十几米远，那个穿黑卫衣的女生正低着头往前走。

　　阳光从香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卫衣上投了一片碎光斑。她走路很快，卫衣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晃眼，头发扎成低马尾，发梢扫在衣领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她帆布包的拉链上挂了个毛茸茸的小熊钥匙扣，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在包上一下一下晃。

　　陆燃嘴里的棒棒糖停住了。

　　他撞了撞旁边周扬的胳膊，抬了抬下巴：“前面那个，谁啊？”

　　周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三班的苏倩啊。怎么了？”

　　“哦。”

　　陆燃就应了一个字，眼睛没挪开。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走到食堂门口，抬手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刚好挡住半张脸，伸手掀开食堂的塑料门帘，钻了进去。门帘晃了两下，带出来一股西红柿鸡蛋面的热气，还有食堂消毒水的味道。

　　“看什么呢？”周扬推了他一把，“走啊，再不去，今天那糖醋排骨真没了。你上周晚去三分钟，不还念叨了一路？”

　　陆燃这才回过神，“哦”了一声，跟上周扬的脚步。

　　嘴里的橘子味棒棒糖甜得发腻，他咬碎了半颗，糖渣子在嘴里嘎吱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感觉，就像风对着心口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痒。

　　因为小时候晚上了一年学，他比同届的同学大一岁，十六岁半才进高一。开学一个半月，全年级没人不认识他。物理课上他敢跟老师争论题目的解法，把教导主任的茶杯藏进走廊的消防柜里，运动会一口气报了一千五、四百、四百接力三个项目，球场上只要他上场，场边站着的女生能排半条跑道。

　　周扬跟他初中就同班，两人闯了三年祸，从初中打到高中，是老师眼里标准的问题学生。周扬这人脸熟，三班大部分人他都叫得上名字，毕竟他初中跟半个年级的人都打过架。

　　“她学习怎么样？”陆燃跟着他往食堂走，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苏倩啊？”周扬想了想，“成绩中等偏下，好像排名在年级四百多。人挺安静的，一整节课听不到她说一句话，下课就坐位置上看小说，叫她去操场都不去。”

　　“哦。”

　　“你打听这个干嘛？”周扬斜眼看他。

　　“没什么。”陆燃把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精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随便问问。”

　　周扬才不信他。

　　陆燃这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女生跟他搭话他都懒得多看一眼，今天主动问一个女生是谁，不是起了心思是什么。但他也没点破，两人闹归闹，分寸他还是有的。

　　食堂里人挤得像罐头。

　　陆燃端着餐盘挤在打饭窗口，眼睛在满屋子的人头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个位置。

　　苏倩坐在那里。

　　她面前放着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正低着头，用筷子把米饭里混的葱一根一根挑出来。她挑得仔细，把挑出来的葱白和葱叶都摆在餐盘边，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小排绿色的小旗子。挑完了，她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扒米饭。

　　“笑什么？”周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凑过来压低声音，“真看上了？”

　　陆燃端着餐盘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拿筷子敲了敲餐盘边：“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

　　他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青菜，一份米饭。

　　排骨端到面前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甜是甜的，但他没尝出什么别的味。他总忍不住抬眼往斜对面瞟。

　　苏倩吃饭很安静，不跟旁边的林晓聊天，就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她吃到一半，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瓶酸奶，插了吸管，小口小口喝。

　　林晓在她旁边跟她说下午体育课要测八百米，愁眉苦脸的。苏倩点点头，小声应了两句，声音软乎乎的，隔了两排桌子，陆燃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她尾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页。

　　他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吃完了，苏倩把餐盘端起来，跟林晓一起往回收窗口走。她路过陆燃这桌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也没往这边扫一下，像根本没看见这里坐着两个人。她帆布包上那个小熊钥匙扣晃了晃，带着她的身影，拐过食堂的转角就不见了。

　　“走了。”周扬用胳膊肘撞他。

　　陆燃把最后一块排骨扒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听着很随意：“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天去你们班，帮我问她要个联系方式。”

　　周扬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赶紧拿手背捂住嘴，咳了半天才顺过气：“我？！你自己怎么不去？”

　　陆燃抬了抬下巴，眼睛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那里进进出出都是人，那个黑色的身影早就没影了。

　　“我去，”他顿了顿，“怕吓着她。”

　　周扬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陆燃，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什么时候对女生这么小心翼翼过？上次三班那个女生给你递情书，你不直接跟人说‘我不谈恋爱’吗？”

　　“那不一样。”陆燃把空餐盘叠起来，声音低了点。

　　哪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见过的女生不少，主动跟他搭话的，给他递水的，托人传纸条的，他都客客气气挡回去了。他觉得那些人都闹哄哄的，像操场边的喇叭，吵得他头疼。

　　但刚才那个女生不一样。

　　她穿着那件黑卫衣，低着头走路，安安静静的，像一本合着的书。他就那一眼，就想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我不。”周扬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当这个传话筒。到时候苏倩以为我耍她怎么办？她本来就不爱说话。”

　　陆燃也不逼他，点了点头：“行，那你不帮就算了。”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往回收窗口走。周扬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

　　九月的风从食堂大门吹进来，掀动了桌上擦桌子的旧抹布。陆燃把空餐盘放在回收台上，不锈钢的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校服袖口上，暖融融的。

　　他走出食堂，外面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操场那边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男生喊着传球的声音。

　　他站在食堂门口，往三班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穿黑卫衣的女生，大概已经回到教室了。她现在或许正趴在桌上，拿出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接着下午上课前的空档看两页，或者拿笔把数学练习册上那道空着的二次函数题算完。

　　陆燃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出那盒橘子味的棒棒糖，拆了一根，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漫开。

　　他那时候十七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念念不忘。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眼，像有颗小石子掉进了他平静了十七年的心湖里，现在那圈涟漪还在慢慢荡开，一圈一圈，碰得他心口发颤。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他本来要被罚抄十遍公式。他坐在一班最后一排，摊开草稿纸，笔尖落下，没写公式。

　　他在草稿纸的边角上，写了两个字。

　　苏倩。

　　字写得很潦草，一笔一划都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莽撞。他写完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拿笔用力涂掉，涂成一团黑墨。

　　讲台上物理老师在讲牛顿定律，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响。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动，阳光晃在他草稿纸上，把那团黑墨照得发亮。

　　陆燃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晃荡的树影。

　　他想，下周月考，他得想办法打听一下，这个叫苏倩的女生，每次考试坐哪个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