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3、第 3 章 十一年的感

　　冷静期第二十天，陆燃开始收拾东西。

　　他找了个周末，苏倩在家，他把主卧的衣柜打开，看着里面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衣服和苏倩的衣服混在一起，右边一半是他的，左边一半是她的。他的T恤、衬衫、牛仔裤，她的裙子、衬衫、连衣裙，挂在同一个衣柜里，像两个人的生活，挤在同一个屋檐下。

　　衣柜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苏倩上个月写的，"记得买洗衣液"。便签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字迹也有点模糊。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去年去海边玩拍的，两人站在沙滩上，他搂着她的腰，海风吹着她的头发，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陆燃先收自己的衣服。

　　他从衣柜右边开始，一件一件地拿下来，叠好，放在床上。他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的，黑的、灰的、白的，偶尔有一两件粉色的，是苏倩以前非要给他买的，说他穿粉色显白。

　　他拿起那件粉色的针织衫，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这件衣服是苏倩在他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买的，说他穿粉色好看。他当时还说她乱花钱，但是后来还是穿了，穿了好几年，现在领口都有点松了。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纸箱里。

　　苏倩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站在这里还是该出去，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陆燃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看着看着，她自己忍不住走到衣柜前，从左边开始翻自己的东西。

　　她在找一件换季的外套，翻着翻着，在衣柜最里面，摸到了一件旧衣服。

　　那是一件黑色的小熊卫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苏倩把它拿出来，展开。

　　卫衣的料子已经有点旧了，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有点起球。衣服正面印着一只棕色的小熊，圆滚滚的，戴着一顶小帽子，看起来憨憨的。

　　苏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只小熊。

　　她记得这件衣服。

　　这是她高一开学那天穿的。

　　那时候她十六岁，刚上高中，妈妈带她去买的新衣服。她那时候个子还没长开，这件卫衣穿在身上，有点大，袖子盖住了半只手。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她把帽子戴在头上，低着头走路，从校门一直走到教学楼。

　　苏倩抱着那件卫衣，坐在了地板上。

　　她把卫衣贴在脸上，料子软软的，有一股旧衣服的味道，混合着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

　　一些画面，零零碎碎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想起十六岁那个初秋的下午，阳光很好，风里有桂花的香味。她穿着这件卫衣，抱着书包，低着头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她想起有个男生，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笑着问她"同学，这道题你会吗？"

　　她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她表白，说他喜欢她，从她穿这件卫衣走过他面前那天起，就喜欢了。

　　她想起后来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从高中到大学，从出租屋到现在的房子，从两个人的青涩到现在的平淡。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很快，很模糊，抓不住，又放不下。

　　苏倩坐在地板上，抱着那件卫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陆燃收拾衣服的动作停了。

　　他回过头，看到苏倩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件旧卫衣，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陆燃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说"怎么坐在地上？凉。"

　　苏倩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卫衣。

　　陆燃看了一眼那件卫衣，他也认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件衣服，你还留着。"

　　苏倩说"嗯"。

　　陆燃说"都这么旧了。"

　　苏倩说"舍不得扔。"

　　陆燃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很烫，她的手很凉，两人的手碰到一起的时候，都顿了一下。

　　苏倩抽回手，说"你收拾吧。"

　　陆燃没再说话，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一件一件地叠自己的衣服，苏倩靠在门框上看着，偶尔伸手帮他递一下纸箱。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衣服叠好的声音，还有纸箱合上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

　　陆燃拿起那件粉色的针织衫，看了一眼，说"这件我带走了？"

　　苏倩说"嗯。"

　　陆燃说"你都好久不穿了。"

　　苏倩说"那是你的。"

　　陆燃没说话，把针织衫叠好，放进了纸箱里。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陆燃看到了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们大学毕业的时候拍的合照，两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前，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陆燃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苏倩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相框。

　　陆燃说"这个，你留着吧。"

　　苏倩说"你带走吧。"

　　陆燃说"好。"

　　他把相框放进一个纸箱里，小心翼翼地，用衣服裹好，怕摔碎了。

　　收拾到书架的时候，陆燃看到了那排小说。都是苏倩以前爱看的，各种言情小说，摆了满满一层。他以前还笑她，说"你怎么爱看这种书？"她当时还说"你懂什么，这叫浪漫"。

　　陆燃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说"这些你都不要了？"

　　苏倩说"嗯，都给你吧，我以前看的。"

　　陆燃说"这么多？"

　　苏倩说"嗯，都是我以前看的。"

　　陆燃说"我记得你以前在床上看，一看就是一晚上。"

　　苏倩说"嗯。"

　　陆燃没再说话，把书一本一本放进纸箱里。

　　收拾到抽屉的时候，陆燃看到了那盒创可贴。是苏倩上次切菜的时候切到手，陆燃给她买的，还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当时还说他啰嗦，但是还是用了。

　　陆燃把创可贴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个你还要吗？"

　　苏倩说"你带走吧，我这边还有。"

　　陆燃说"好。"

　　他把创可贴放进了纸箱里。

　　陆燃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笔，是他以前送苏倩的，说她以前的笔不好写，给她买了一支新的。她一直用着，用了好几年，笔芯都换了好几次了。

　　他把笔也放进了纸箱里。

　　收拾完书架，陆燃又走到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东西也不多，他的牙刷、杯子、洗面奶，都放在洗手台的右边，苏倩的在左边。两人用了好几年，右边是他的，左边是她的，习惯成自然。

　　陆燃把自己的牙刷和杯子拿起来，放进一个小袋子里。他的杯子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跟苏倩的杯子是一对。

　　苏倩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收拾，没说话。

　　陆燃拿起洗面奶，看了一眼，也放进了袋子里。那瓶洗面奶是他上个月给苏倩买的，说她的皮肤干，用这个好。苏倩当时还说他乱花钱，但是还是用了。

　　收拾完卫生间，陆燃又走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陆燃平时盖的那条毯子。灰色的，软软的，是他们去年冬天买的。他平时看电视的时候喜欢盖着，苏倩说他像个大猫。

　　陆燃把毯子叠好，放进纸箱里。

　　茶几上，还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苏倩的。两个杯子是一对，一黑一白，是他们结婚纪念日买的。他的是黑色的，苏倩的是白色的。

　　陆燃把自己的那个黑色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也放进了纸箱里。

　　他又拿起茶几上的那本小说，是苏倩上次没看完的，他以前说她"天天看这些没用的"，但是从来没真的不让她看。

　　他把小说也放进了纸箱里。

　　苏倩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没说话。

　　陆燃又走到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还放着陆燃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他以前给苏倩买的那个小台灯。台灯是粉色的，苏倩说她喜欢粉色的，他就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

　　陆燃把电脑收进包里，把台灯留给了苏倩。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盆小多肉，是苏倩去年养的，一直放在书桌上。他以前还说"你能把它养活就不错了"，没想到她养了一年，还长得挺好的。

　　他把多肉留在了桌上。

　　收拾完书房，陆燃又走到阳台。

　　阳台外面，天已经阴下来了，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陆燃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想起以前，他和苏倩经常一起在阳台上晾衣服，他晾她收，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现在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收拾了一下午，终于收拾完了。

　　主卧的衣柜空了一半，床上的东西都收进了纸箱里，地上堆了五六个纸箱。

　　陆燃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这个衣柜，他和她一起用了五年，从出租屋到现在的房子，从右边到左边，从两人的衣服挂在一起，到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了。

　　冷静期最后一天，陆燃搬了出去。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陆燃找了个搬家公司，早上八点就到了。两个搬家工人，个子不高，但是力气很大，搬东西很麻利。

　　陆燃把自己的衣服、书、电脑一个一个地搬到楼下，放在搬家公司的车旁边。苏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件黑色小熊卫衣，没说话。

　　搬东西的时候，邻居阿姨刚好出门买菜，看到陆燃搬东西出来，愣了一下，问"小陆，这是搬家啊？"

　　陆燃笑了笑，说"嗯，搬出去住几天。"

　　阿姨看了看苏倩，又看了看他，没多问，只是说"那你们忙，我先去买菜了。"

　　陆燃点点头，看着阿姨走远，心里有点酸。

　　这个小区住了五年，邻居们都认识他们。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东西都搬上车了，陆燃坐进副驾驶，苏倩站在楼下，看着车开走。

　　车开出去的时候，陆燃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住的那栋楼，六楼，他们家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

　　他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没再看。

　　财产的事，他们早就说好了。

　　房子归苏倩，车归陆燃，存款一人一半。

　　苏倩一开始说不要房子，首付是陆燃家出的，她不能占这个便宜。陆燃说"你住了五年了，这房子就是你的。我开车上班方便，车我开就行。"

　　苏倩没再争。

　　陆燃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采光不好，有点暗。

　　搬家工人把东西搬上楼，陆燃跟在后面，一件一件地搬到屋里，放好。

　　搬完了，搬家工人收了钱，走了。

　　陆燃站在空荡荡的房子中间，环顾四周。墙皮有点脱落，地板也有点旧，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采光不好，下午就没太阳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倩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苏倩的声音很轻，说"喂"。

　　陆燃说"我到了。"

　　苏倩说"嗯。"

　　陆燃说"你吃饭了吗？"

　　苏倩说"吃了。"

　　陆燃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倩说"好。"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陆燃说"那我挂了。"

　　苏倩说"嗯。"

　　电话挂了。

　　陆燃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空落落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是他的新家。

　　从今天起，他一个人住了。

　　另一边，苏倩站在他们住了五年的房子里，环顾四周。

　　主卧的衣柜空了一半，左边是她的衣服，右边空了。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她平时盖的那条毯子。茶几上，还放着她的那个白色杯子。

　　整个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走到主卧，坐在床上，把那件黑色小熊卫衣抱在怀里。

　　床垫还是软的，被子还是厚的，不像以前家里那张软床，盖着厚被子。

　　但是现在，这是她的房子了。

　　她一个人的房子。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十一年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

　　她想起刚才陆燃站在门口的样子，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是她没看清。

　　她想起他搬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慢，好像在等她叫住他。

　　她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背影很僵，好像在忍着什么。

　　可是她没有叫住他。

　　一辈子。

　　原来他的一辈子，只有十一年。

　　苏倩抱着那件黑色小熊卫衣，坐在床上，哭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躺下来，把那件卫衣抱在怀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车声，还有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

　　她抱着那件卫衣，缩在被子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抱着自己喜欢的娃娃睡觉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眼泪一直流，流着流着，就没知觉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被吹得一动一动的。

　　她不知道，这场睡眠，会带她回到十六岁。

　　她也不知道，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在风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