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2、第 2 章 同一个屋檐

　　提离婚后的第三天，两人去了民政局。

　　早上出门的时候，苏倩先收拾好的，站在门口等陆燃。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很精神。她化了个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青色。

　　陆燃从客房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门。

　　电梯里很挤，上班的人多，两人被挤到了角落。陆燃下意识地往苏倩那边靠了靠，用胳膊挡住了旁边挤过来的人。苏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眼睛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到了一楼，两人走出电梯，还是一前一后。

　　陆燃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走在前面，苏倩跟在后面，距离大概有两三步。到了车边，陆燃打开副驾驶的门，苏倩愣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开了，两人都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在说今天的天气，晴，最高气温三十二度，紫外线强，出门注意防晒。苏倩看着窗外，路边的树长得很茂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民政局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有个小广场，停了不少车。陆燃找了个位置停好车，两人下了车，还是一前一后往里走。

　　大厅里人不多，有几对在排队。苏倩和陆燃站在队伍最后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前面有一对年轻夫妻，看起来像是刚结婚不久，女的在哭，男的在旁边劝，说"我们再想想，别冲动"。女的摇摇头，说"不想了，想好了"。男的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苏倩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想起他们领证那天，也是在这个大厅，也是排着队。那时候陆燃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都是汗，说"紧张"。她笑他，说"有什么好紧张的"。他说"终于娶到你了，能不紧张吗"。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领了证，就是一辈子。

　　排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她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材料，说"你们想好了？"

　　陆燃说"想好了"。

　　苏倩没说话，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们一眼，说"现在离婚有三十天冷静期，今天先登记，三十天后你们再来领离婚证。这三十天里，任何一方都可以撤回申请。"

　　陆燃说"知道了"。

　　工作人员把材料递回来，说"三十天后，双方亲自来申请发给离婚证，逾期不申请的，视为撤回离婚登记申请。"

　　两人接过材料，转身往外走。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陆燃停下脚步，看了苏倩一眼，说"三十天"。

　　苏倩说"嗯"。

　　陆燃说"这三十天，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吧，等冷静期过了再说。"

　　苏倩想了想，说"好"。

　　她暂时也没地方去。房子是两人一起买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现在卖也来不及。她的工资不高，在外面租房子，还要养孩子，有点吃力。

　　两人上了车，还是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陆燃突然说"你想吃什么？"

　　苏倩愣了一下，说"随便"。

　　陆燃说"前面有家面馆，去吃碗面吧。"

　　苏倩说"好"。

　　面馆不大，开在路边，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纸都泛黄了。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老板过来问吃什么，陆燃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苏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记得她不吃香菜。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上，撒了葱花和蒜末。苏倩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没什么胃口。她怀孕两个月了，最近胃口不太好，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陆燃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苏倩，说"你怎么不吃？"

　　苏倩说"不太饿"。

　　陆燃说"多少吃点，你最近瘦了。"

　　苏倩没说话，低头挑了几根面，慢慢吃了。

　　吃完面，两人回了家。

　　陆燃直接去了客房，苏倩回了主卧。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倩靠在门上，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这么住着。

　　陆燃住客房，苏倩住主卧，两人共用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苏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做饭。只是做的饭，从两人份变成了一人份。

　　以前她做饭，都会做两荤一素，一个汤，知道陆燃爱吃肉，每次都会多做一点。红烧肉要炖一个小时，炖到肉烂了，汁浓了，他能吃两碗饭。现在她只做一个菜，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清炒时蔬，饭也只煮一碗。

　　陆燃有时候回来得早，看到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会愣一下。然后他会自己去厨房，煮碗面，或者点个外卖，端到客房里吃。

　　两人很少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有一次，苏倩做了红烧肉，炖了一下午，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她盛了一碗，刚吃了两口，陆燃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锅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苏倩碗里的，没说话。

　　苏倩说"要吃自己盛"。

　　陆燃说"好"。

　　他拿了个碗，盛了小半碗，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吃。苏倩在厨房吃，两人隔着一道墙，谁都没说话。

　　那碗红烧肉，苏倩吃了三天才吃完。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两人很少说话，偶尔说几句，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加班？"

　　"嗯。"

　　"电费该交了。"

　　"好，我转你。"

　　"卫生间的灯坏了。"

　　"我明天修。"

　　就这些，没有别的。

　　苏倩的孕吐越来越严重了，尤其是早上，起床的时候，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

　　有一天早上，她在卫生间里吐得厉害，胃酸都吐出来了，嗓子火辣辣的疼。她扶着马桶，喘着气，眼泪都出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停在了卫生间门口。

　　苏倩知道是陆燃。

　　她没说话，也没开门，就那么扶着马桶，等着。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久到苏倩以为他走了。然后她听到他说"注意身体"，脚步声远了。

　　苏倩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孕吐难受，还是因为那句"注意身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洗了把脸，补了个妆，照常去上班。

　　同事没人看出来她怀孕了，也没人看出来她在闹离婚。她照常工作，照常跟同事说笑，照常中午去食堂吃饭。

　　有一次，部门的张姐看她脸色不好，问"小苏，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苏倩笑了笑，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张姐说"年轻人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苏倩说"知道了，谢谢张姐。"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电脑屏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如果张姐知道她要离婚了，还怀着孩子，会怎么想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

　　冷静期第五天，苏倩下班去了超市。

　　以前她和陆燃每周都会去一次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逛。陆燃会拿很多零食，薯片、可乐、巧克力，她会说"少拿点，吃不完"，他会说"吃得完"。

　　现在她一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她拿了一袋米，一桶油，一些蔬菜，还有几盒牛奶。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货架上的薯片，是陆燃爱吃的那种口味。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拿，转身走了。

　　结账的时候，前面的一对小夫妻在吵架，女的说"你又买这么多零食，说了多少次了"，男的说"就买这一次"。苏倩看着他们，想起以前她和陆燃也是这样，心里有点酸。

　　她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陆燃还没回来。她把东西放进冰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冷静期第七天，苏倩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产检。

　　医院里人很多，挂号的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孕妇，都有老公陪着，有的扶着腰，有的拎着包，有的在旁边嘘寒问暖。

　　她一个人，手里攥着挂号单，站在队伍里，显得有点孤单。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问"家属呢？"

　　苏倩说"没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了单子，让她去做B超。

　　B超室里，医生把探头放在她的肚子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医生说"两个月了，胎心正常，发育得很好。"

　　苏倩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起陆燃知道她怀孕的时候，那个表情，有惊讶，有愧疚，但是没有惊喜。

　　她擦了擦眼睛，拿着B超单，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她站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冷静期第十天的时候，陆燃修好了卫生间的灯。

　　那天是周末，苏倩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陆燃搬了个梯子，站在上面换灯泡。苏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只她送的手表。

　　灯泡换好了，陆燃从梯子上下来，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他看了苏倩一眼，说"好了"。

　　苏倩说"谢谢"。

　　陆燃说"不客气"。

　　然后他就回了客房。

　　苏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男人，她爱了十一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她的整个青春，都是他。

　　现在，他就住在隔壁的房间，两人隔着一道墙，却像隔着整个世界。

　　冷静期第十二天，苏倩的好朋友林晚约她出来吃饭。

　　林晚是她大学同学，两人关系很好，什么话都聊。林晚看她脸色不好，问"你怎么了？最近瘦了这么多。"

　　苏倩说"没什么，最近工作忙。"

　　林晚看了她一眼，说"你跟陆燃吵架了？"

　　苏倩愣了一下，说"没有"。

　　林晚说"你别骗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一撒谎就摸鼻子。"

　　苏倩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林晚说"到底怎么了？"

　　苏倩沉默了很久，说"我们要离婚了。"

　　林晚愣住了，说"什么？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离婚？"

　　苏倩说"他说他不爱我了。"

　　林晚说"放屁，他不爱你爱谁？你们从高中就在一起，十一年了，他说不爱就不爱了？"

　　苏倩没说话，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林晚说"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

　　苏倩说"他说没有。"

　　林晚说"他说没有就没有？男人的话你也信？"

　　苏倩说"我了解他，他要是有人了，会直接说的。"

　　林晚叹了口气，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孩子呢？"

　　苏倩摸了摸肚子，说"还没想好。"

　　林晚说"你别犯傻，孩子是无辜的。但是你也要想清楚，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苏倩说"我知道。"

　　那天她们聊了很久，林晚一直在劝她，让她想清楚。苏倩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陆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看手机。看到她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苏倩说"嗯"。

　　陆燃说"吃饭了吗？"

　　苏倩说"吃了"。

　　然后她就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冷静期第十三天晚上，苏倩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陆燃还没睡，她能听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还有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陆燃出来了。

　　苏倩屏住呼吸，听着他的脚步声。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走回了客房。

　　门关上了，一切又安静了。

　　苏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以前，他们睡不着的时候，会躺在床上聊天。陆燃会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跟她说公司里的事，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会听着，偶尔插一句，然后慢慢睡着。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现在，他们隔着一道墙，谁都不跟谁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她上周刚换的，上面有她喜欢的薰衣草味道，现在被眼泪浸湿了，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奇怪。

　　冷静期第十五天的时候，陆燃回来得很晚。

　　苏倩已经睡了，被开门的声音吵醒。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半。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陆燃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苏倩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不是她的香水味。

　　她的香水是淡淡的栀子花香，这股味道，是一种很甜的果香，像是年轻女孩子用的。

　　苏倩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出去问，想问他这香水味是哪来的，想问他是不是有人了。但是她又想，问了又怎么样呢？他们都要离婚了，他有没有人，跟她还有什么关系呢？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面的沙发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陆燃回了客房。

　　苏倩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陆燃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两个包子，是她爱吃的那家早餐店的。

　　苏倩看着那杯豆浆，站了很久。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该不该留。

　　她不知道，三十天冷静期结束那天，她会做出什么决定。

　　她只知道，日子还得过，一天一天地过。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在那杯豆浆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喝完豆浆，把杯子洗了，换了衣服，出了门。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