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1、第 1 章 八月的晚上

　　晚上七点半，苏倩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番茄炒蛋是甜口的，糖比往常多放了半勺。鸡蛋炒得嫩，番茄出了汁，红红黄黄裹在一块儿。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刚淋上去的蒸鱼豉油，还在白瓷盘里轻轻响。

　　米饭在电饭锅里温着。两副碗筷摆上桌，对面那副是陆燃的。筷子是结婚那年买的情侣款，一蓝一粉，用了五年，筷尖磨得发白。

　　苏倩解下围裙，挂回门后。围裙角上溅了一点油星，她抬手想擦，又放下了。

　　墙上的钟走到七点三十五。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摆桌上的筷子，把它们一根一根对齐。

　　陆燃今天说，早点回来。

　　以前他下班进门，总从背后抱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上，说“老婆你好香”，手里还攥着一杯三分糖的奶茶。后来消息越来越少，回来越来越晚。她睡着他才到家，她醒了他已经走了。被子里他那半边，夜里伸手过去，总是凉的。

　　这些事她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日子长了，她觉得婚姻就是这样，从热的变成温的，再从温的变成凉的。凉了，也还是在一起。

　　今天他说早点回来。

　　苏倩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那部看了很多遍的《泰坦尼克号》，杰克正给露丝画画。她没看进去，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草莓一颗一颗挑的，叶子还绿着，葡萄洗了三遍。

　　八月的天还闷着，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出风口轻轻吹。阳台上晾的衣服干了一天，没人收。

　　七点四十，门锁没响。她起身去厨房，把菜回锅热了一遍，端回来，揭开盘盖，热气冒了一阵，又散了。

　　七点五十，门锁响了。

　　楼道里传来拖鞋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

　　苏倩起身走到门口。陆燃换了鞋进来，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只表还是她送的。他身上有一点酒气，还沾着一缕很淡的香水，不是她用的牌子。

　　领带松松挂在脖子上，没摘。头发乱着，像在车上用手抓过。

　　“回来了。”苏倩接过他的包，挂上衣架。包沉，里头装着电脑和几份文件。

　　“嗯。”陆燃应了一声，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没有抱她，也没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苏倩在餐桌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吃饭吧，菜快凉了。”她拉开椅子，“今天做了番茄炒蛋，还有清蒸鱼。”

　　陆燃没动。

　　桌上的番茄炒蛋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清蒸鱼的热气也散了，盘子边的葱丝塌了下去。

　　“苏倩。”他叫她的全名。

　　苏倩愣了一下。他很久没连名带姓叫她了。从前他叫她老婆，叫她宝宝。上一回这样叫，还是高一，他来跟她借笔记。

　　“怎么了？”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陆燃抬起头。他眼睛很红，像很久没睡好，眼下一圈淡青。嘴唇干得起皮，他舔了一下，又抿紧。

　　“我们离婚吧。”他说。

　　苏倩没反应过来。电视里杰克正说“you jump, I jump”，声音很大，她却觉得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吧。”陆燃又说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

　　苏倩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没有。他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

　　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苏倩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很响。

　　“你开玩笑的吧。”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陆燃说，“苏倩，我不爱你了。”

　　苏倩脸上那点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却像不是自己的。

　　“为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出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为什么。”陆燃说，“就是没感觉了。”

　　“什么叫没感觉了？”

　　“以前看见你会心跳，现在不会了。以前想天天待在一块儿，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挺好。”他声音很低，“在一起太久了，淡了。”

　　苏倩眼眶发热，她仰了仰头，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是不是有人了？”她问。

　　陆燃顿了一下，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他说，“我要是有人，会直接告诉你，不会瞒你。”

　　苏倩看着他。他说这话时，没躲她的眼睛。

　　那就是真的不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上周两个人一起去修的。那时他还握着她的手，笑她的手怎么这么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倩问。

　　陆燃想了想，摇头：“说不清。可能很久了，最近才意识到。”

　　“很久是多久？”

　　“一年？两年？”他说，“我也说不准。”

　　苏倩没接话。她低头看茶几上那只玻璃杯，下午倒的半杯水早凉了，杯壁上一圈水渍。

　　一年，两年。原来他已经不爱了这么久，她一点没察觉。

　　她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她又放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想起这两年他的样子。回来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夜里翻身碰她，也越来越轻。她当他是工作累，给他炖补品，劝他早点睡。

　　原来不是累。

　　是不爱了。

　　“陆燃，”苏倩抬起头，“我们在一起十一年了。”

　　“我知道。”

　　“从高一到现在，十一年。”她声音在抖，“你说不爱，就不爱了？”

　　“感情这事，不是靠时间就能留住的。”陆燃说，“我知道突然，可想了很久了。分开，对谁都好。”

　　“你想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他想了一个多月，她一点都不知道。

　　苏倩想起一个多月前，她二十七岁生日。他说加班，没陪她吃饭，回来带了条银项链，坠子是颗小爱心。她当时还高兴，戴着睡了好几个晚上都舍不得摘。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想离婚了。那条项链，大概是觉得亏欠。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条银项链就贴在皮肤上，此刻凉冰冰的。她伸手想摘，又停住了。

　　苏倩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人攥着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捏。

　　“陆燃，”她看着他，“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

　　苏倩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卧室。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虚掩着。她还能听见客厅里电视在响，那部老电影已经演到了片尾曲，声音很小。

　　床头柜抽屉里，压着一张纸。她抽出来，攥在手里。

　　那是一张孕检单，两周前去医院查的，怀孕两个月。她原本想今天给他一个惊喜，把单子塞进信封，写“给陆燃的惊喜”，等吃饭时拿出来。

　　现在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他，脚像钉在地上。

　　陆燃也抬眼看她。

　　“怎么了？”他问。

　　苏倩吸了口气，走回去，把那张纸平放在玻璃茶几上。纸落下去，很轻地响了一声。

　　“我怀孕了。”她说，“两个月了。”

　　陆燃愣住了。他拿起那张孕检单，看了很久。

　　那张纸很薄，被他捏着，边角一点点卷起来。客厅的空调风扫过，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苏倩站在旁边，盯着他的脸。她想从上面找到一点惊喜，一点高兴。没有。他指节捏得发白，手在抖。

　　“你...怀孕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发哑。

　　“嗯。”苏倩说，“两周前查出来的，本来想今天告诉你。”

　　陆燃没说话。他把孕检单放回茶几，靠回沙发，两只手捂住了脸。

　　苏倩站在原地，脚上那双拖鞋还是结婚时买的，一只鞋尖磨平了。她看着他弓起来的背，那个背影她看了五年。

　　客厅里很静，电视里那部老电影演到了结尾，杰克沉进海里，露丝趴在门板上，配乐铺天盖地。

　　苏倩站着，等他开口。

　　她等了很久。

　　陆燃放下手，抬起头。他眼睛更红了，没有泪。

　　“你想留就留。”他说，“抚养费我会出。”

　　苏倩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站在那儿，等他说一句，那不离了。等他说，生下来，我们一起养。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她忽然觉得这套住了五年的房子很大，大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有回音。

　　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说，你想留就留，抚养费我会出。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

　　眼泪终于涌上来。苏倩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用手背擦了，又涌出来，再擦，再涌。

　　茶几上那盘水果还摆着，草莓的叶子开始蔫了。她一颗都没动过。

　　陆燃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坐在原处，看着她，眼里有愧，没有不舍。

　　苏倩拿起茶几上那张孕检单，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门轴响得很轻，在这屋里却格外清楚。

　　她背靠着门，顺着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没有声音地哭。

　　地板很凉，透过睡裙传到腿上。她没有起来。卧室的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客厅的光。

　　她想起十六岁，陆燃第一次跟她说话。他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教室门口，笑着问，同学，这道题你会吗。那天太阳很好，他眼睛亮得像盛着光。

　　她想起十八岁生日，他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高一开学那天，你穿那件黑色小熊卫衣从我面前走过，我就喜欢你了。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她想起大学毕业，他单膝跪地，手里攥着戒指，手一直在抖：宝宝，我从十六岁就想娶你，现在终于到岁数了。他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想起婚礼那天，他西装笔挺，眼睛红红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妻子了。他说，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他的一辈子，只有十一年。

　　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她从十六岁跟着他，到二十七岁。她最好的那些年，都给了他。

　　苏倩在地上坐了很久。

　　哭到后来，眼泪也干了。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着，听客厅里那只钟嗒嗒地走。一下，又一下。

　　客厅里传来动静。陆燃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推门进去，门轻轻合上。

　　他搬去客房了。

　　五年，他们从没分开睡过。就算吵架，也是背对着背，挤在一张床上。

　　那声门响落定，苏倩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跟着灭了。

　　客房的门很薄。她听见那边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坐倒在了床上。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她把手轻轻覆在肚子上。那里还平着，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里面有个小小的人，正在一点一点长。是她和陆燃的孩子。

　　她想起下午去菜市场挑鱼的时候，还想着等这个孩子出生，周末一家三口一起来买菜。鱼摊老板还跟她搭话，说小姑娘真会挑。

　　窗外天早黑透了，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楼下有人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字。远处一辆车碾过路面，沙沙地远了。

　　苏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洇湿了一片枕头。枕头是上周刚换的，有淡淡的薰衣草味，被泪水一浸，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发苦。

　　客房那边始终没有声音。她不知道陆燃睡了没有。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十一点四十。她翻了翻，又锁上，屏幕暗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客房那边，很久之后才静下来。

　　陆燃坐在床沿，没开灯。窗帘缝漏进一点城市的夜光，照见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备忘录界面。

　　他一行一行往下翻。无糖豆浆。三分糖茉莉珍珠，珍珠要软的。番茄炒蛋留到最后吃。不吃香菜。冬天手凉，夏天怕晒，走路靠边，下雨不打伞。

　　翻到最底下一行，日期是十六岁那年。那时候，苏倩还不认识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时候记下的。他只知道，删过几回，都没删掉。

　　他锁了屏，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睁着眼。

　　这一夜，他也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