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15、第 15 章 后来他们谁

　　高三开学那天，他们搬进了高三楼。教室在三楼最东头，窗户外面是操场，每天早上能听见跑操的广播。老班站在讲台上，先讲了一通高三的重要性，最后说："这一年，别的都放一放，就一个目标，高考。"

　　全班鸦雀无声。

　　陆燃坐在苏倩斜后方。他抬眼看了看苏倩，她正低着头抄课表，写得认真。他在心里说，我的目标，就是你考哪，我就考哪。

　　搬教室那天，是他们自己搬的书。新书摞在讲台上，一摞一摞，比人还高。班长在前面喊名字，喊到的人上去领。苏倩的书多，她抱着那摞书往回走，最上面一本滑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抵住。

　　陆燃从旁边走过来，没说话，从她怀里抽走了最上面那两本，往自己座位走。

　　"哎。"苏倩喊他。

　　"我帮你拿。"陆燃头也没回。

　　苏倩站在原地，抱着剩下的书，看他大步走回座位，把那两本放到她桌上。她走过去，他已经回到自己位置上了，翻开新课本，装模作样地看。

　　苏倩没说什么。她坐下，把那两本书摞好，忽然觉得，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高三的课业重了不止一倍。课表排得满满的，晚自习从两节加到三节，连体育课都改成了自习。第一次月考，陆燃考了年级前一百。老班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他，说"陆燃这一年进步很大"。全班鼓掌，陆燃坐在座位上，没怎么得意，他看了一眼成绩单上苏倩的名字，她考得一般，中等偏上。

　　月考后的那个课间，老班把陆燃叫了出去。走廊里，老班靠着栏杆，问他："你是不是想跟苏倩考一个学校？"

　　陆燃愣了一下，没否认："您看出来了。"

　　"你那点心思，全班都看出来了。"老班说，"我不管你别的，我就问你，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陆燃说。

　　"那就好好学。"老班说，"你现在这个成绩，离你想去的地方还差一截。别到时候分数不够，人也没追到，两头空。"

　　陆燃笑了："老师，你这话扎心。"

　　"扎心就对了。"老班说，"回去学习。"

　　陆燃回教室的时候，苏倩正趴在桌上做题。他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她在做数学卷子，草稿纸写了大半页。他忽然觉得，老班说得对，他得再拼一点。

　　下课后，他拿着卷子走到苏倩桌边，把数学卷子往她桌上一放："这道题，老师讲的我没听懂，你给我讲讲。"

　　苏倩抬头看他："你考得比我好。"

　　"那是运气。"陆燃说，"这道题我是蒙对的。"

　　苏倩低头看了看那道题，确实是个压轴题的变形。她拿过草稿纸，给他一步步写。写到第三步，她卡住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陆燃凑过来看，说："这里，用那个公式。"

　　"你这不是会吗。"苏倩说。

　　"我会，但我就是想听你讲。"陆燃说。

　　苏倩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脸有点红。她继续写，写完了，把草稿纸推给他："看懂了？"

　　"懂了。"陆燃把草稿纸叠好，塞进口袋里，"苏老师讲得真好。"

　　"谁是你苏老师。"苏倩说。

　　"你。"陆燃说。

　　从那天起，班里就传开了：陆燃天天找苏倩问题。有同学打趣他："燃哥，你年级前一百，还找人家问题？"陆燃理直气壮："三人行必有我师。苏倩逻辑好，她讲得比老师清楚。"

　　这话传到苏倩耳朵里，她没说什么。但后来，陆燃的语文卷子上，作文后面多了一行批注，是苏倩的字：这个例子不太合适，换一个会更好。

　　陆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卷子收好，第二天就换了个例子重写了一遍。

　　高三的图书馆，晚自习前永远坐满人。陆燃每次都提前去占座，占两个挨着的位置。他书包里装着两瓶水，一瓶他的，一瓶苏倩的。苏倩到的时候，位置已经空着等她，桌上放着一瓶拧开过又拧上的水。

　　有一回，苏倩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道逻辑题，推到他面前："这道题我想不明白，你帮我看看。"

　　陆燃拿过来看。是一道数列推理题，绕了两个弯。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线，推出来一个答案。苏倩凑过来看，说："你这一步，跳过去了。"

　　"哪一步？"

　　"这里。"苏倩拿过他的笔，在纸上把那一步补上，"你看，少了这一步，逻辑就不完整了。"

　　陆燃盯着她补的那一步，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苏倩，你教我的时候，比老师还严。"

　　"严点好。"苏倩说，"省得你跳步。"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严一点？"陆燃说，"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老是只写个答案，步骤简得跟省略号似的。"

　　苏倩低下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小声说："我会，只是懒得写。"

　　"考试要步骤分。"陆燃说，"你从今天起，每题都给我写全了。我监督你。"

　　"你监督我？"苏倩抬眼看他。

　　"我监督你。"陆燃说。

　　从那以后，两个人多了一条规矩：苏倩的大题必须写全步骤，陆燃的逻辑题必须写清思路。谁没做到，谁给对方买一周的豆浆。一个月下来，陈默说他们俩快成"题友"了。陆燃说："是战友。"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俩这算什么呢？"陈默说。

　　"算一起过。"陆燃说。

　　他们就这样，一起刷题，一起吃饭，一起下晚自习。有时候一道数学题，两个人能争十分钟，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翻开答案，发现都对。苏倩说："你这条路绕远了。"陆燃说："我这条稳。"苏倩说："考试要的是快。"陆燃说："我快，我抄近道。"

　　后来他们发现，苏倩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总是用最简洁的方法；陆燃的逻辑题，总是比标准答案多绕一步，但他从不出错。他们互相补，补着补着，两个人的成绩都上去了。

　　苏倩以前从没这么认真过。她不爱学习，高一那会儿，作业都是胡写八写糊弄过去的。可高三开学第一个月，她书桌上多了一本错题本，是她自己买的。她把每次做错的题抄上去，红笔写原因，蓝笔写解法。林晓看见，吓了一跳："苏倩，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苏倩说，"就是想好好学了。"

　　林晓"哦"了一声，看看她，又看看斜后方的陆燃，明白了，没再问。

　　有一次二模，苏倩数学没考好，掉出了前两百。那天晚自习，她趴在桌上，没说话。陆燃坐在后面，看见她趴了一节课。下课后，他没问她考得怎么样，只是去食堂买了杯奶茶，放在她桌上。

　　三分糖，茉莉，珍珠。

　　苏倩抬起头，看着那杯奶茶，又看他。陆燃说："喝吧，甜的。"他顿了顿，又说，"一道大题而已，你数学本来就比我好。我下次还找你讲题呢。"

　　苏倩握着那杯奶茶，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从那以后，她错题本上的红笔字越来越少。

　　林晓有天在食堂看见他们俩坐在一起对答案，端着餐盘走过来，阴阳怪气："哟，你俩这是要一起考清华的节奏啊？"

　　"清华考不上。"陆燃说，"考个同一所大学就行。"

　　"谁要跟你考同一所。"苏倩说。

　　"你不跟我考同一所。"陆燃说，"我就天天去你学校找你。"

　　"你敢。"苏倩说。

　　"你看我敢不敢。"陆燃说。

　　林晓在旁边"啧啧"两声："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这是食堂，不是你们家。"

　　苏倩脸红了，低头吃饭，不说话了。陆燃倒是笑得坦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高三费脑子。"

　　苏倩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没说话，也没夹出去。她吃了。

　　高三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月考完，天就冷了。教室的窗户漏风，坐在窗边的同学开始穿棉袄上课。苏倩怕冷，早上到教室，手都是凉的。陆燃注意到她总是先搓搓手再拿笔。

　　第二天，她桌上多了一个暖手宝，粉色的，充电的那种。她愣了一下，抬头看陆燃，陆燃正低头写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问，默默把暖手宝充上电，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漫上来，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12月26日，陆燃生日。他自己没当回事，高三谁还有心思过生日。但那天晚自习前，苏倩叫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给他，然后快步走了。

　　陆燃低头看，是一支钢笔，黑色，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燃"字。

　　他握着那支笔，站在原地，笑了很久。后来他把那支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陈默看见了，问他："新笔？"

　　"苏倩送的。"陆燃说。

　　"哟。"陈默说，"生日礼物？"

　　"嗯。"陆燃说，"她刻了我的名字。"

　　"你俩这不是处上了吗？"陈默说。

　　"还没。"陆燃说，"快了。"

　　"你这"快了"说了快一年了。"陈默说。

　　"这次是真的快。"陆燃说。

　　他把那支笔小心地收好。他舍不得用，怕磨花了。他想着，等高考完了，他用这支笔，填志愿表。

　　元旦前，班里组织写心愿卡，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人写"考上一本"，有人写"瘦十斤"，有人写"和喜欢的人考同一所大学"，没署名。

　　陆燃的字。苏倩认出来了。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然后她也写了一张，没让人看见，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贴在了那张卡的旁边。

　　她写的是：希望都考好。

　　心愿卡贴上去的第二天，陆燃就发现了。两张卡并排贴着，一张写着"和喜欢的人考同一所大学"，一张写着"希望都考好"。他站在墙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他没问苏倩写的是什么。他不用问。他知道那是她的字。

　　开学不久就是百日誓师。那天下午，全年级站在操场上，头顶是拉起来的横幅，写着"决战高考，不负韶华"。领誓的同学在前面喊一句，下面跟着喊一句。苏倩站在队伍里，喊得小声。陆燃站在她斜后方，喊得声音很大。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教学楼涌。陆燃走快两步，跟到苏倩旁边，说："你刚才喊得跟蚊子似的。"

　　"我嗓子不好。"苏倩说。

　　"那你把心愿卡上的话，喊出来呗。"陆燃说。

　　苏倩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她看着他，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没再往下说，大步往前走了。

　　苏倩站在原地，看着他混进人群里的背影，忽然明白，他看见她那张心愿卡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没说破。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高三下学期，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从一百天开始，每天有人去翻。日子过得飞快，一模、二模、三模，一次接一次。陆燃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苏倩也冲进了前两百。老班在班会上说："你们俩是我带过的最省心的学生。"

　　全班"哦"了一声，哄笑起来。老班瞪他们："哦什么哦，好好学习。"

　　苏倩低着头，耳朵红了。陆燃坐在后面，笑得坦荡。

　　晚自习结束，他们一起下楼。苏倩走在前面，陆燃走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操场上风大，陆燃走快两步，跟上来，说："苏倩。"

　　"嗯？"

　　"你志愿想好了吗？"

　　"还没。"苏倩说，"你呢？"

　　"我啊。"陆燃说，"我想去南方，有个城市，学校不错，气候也好。"

　　"哪个城市？"

　　"不告诉你。"陆燃说，"等高考完再说。"

　　苏倩没再问。她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滚到路灯底下。她想了想，说："那你可得考好。"

　　"放心。"陆燃说，"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苏倩家往左，陆燃家往右。平时他们在这里分开。今天陆燃站在路口，看着苏倩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苏倩。"

　　她回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燃看着她，说："倒计时五十三天了。"

　　"嗯。"苏倩说。

　　"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陆燃说。

　　苏倩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又没问出来。最后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我也有话跟你说。"

　　然后她快步走了，耳根通红。

　　陆燃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他想着，还有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