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14、第 14 章 老班说，希

　　从高一下到高二上，整整一年，陆燃都在追苏倩。

　　追得不算高调，也不算低调。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几件事：早上她到教室，桌上有时多一杯豆浆，有时多一个茶叶蛋，有时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笔筒里会多一支新的中性笔。中午食堂，他端着餐盘，总能"恰好"坐到她对面或者旁边。课间她看书，他就趴在她桌边，也不说话，就趴着，像只晒太阳的大狗。陈默吐槽过他无数次，说他没出息，他理直气壮："追人还要什么出息。"

　　苏倩从一开始的躲，到后来的不躲，再到后来的习惯，花了大概半个学期。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那次她感冒，早读的时候咳了两声，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盒润喉糖，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那次下雨，她没带伞，放学在教学楼门口站着，陆燃从后面走过来，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说"我跑回去，几步路"，然后真的冒雨跑了，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伞，站了很久。

　　全班都看出来了。一开始还起哄，起哄多了，也就习惯了。林晓说："你跟陆燃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我等着喝喜酒呢。"苏倩说："谁跟他在一起了。"林晓说："你就嘴硬吧。"

　　老班也看出来了。他只是没说。直到高二下开学第一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他们叫去办公室。

　　高二下开学那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开学典礼结束，各班回教室，苏倩走在前面，陆燃走在后面，隔了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人挤，陆燃伸手挡了一下门框，让苏倩先进。老班正好从旁边路过，多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了。

　　第二天早读，老班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班主任手册，敲了敲讲桌："陆燃，苏倩，你们俩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有人开始笑，有人交头接耳。苏倩的耳根一下就红了，低着头，假装在写题。

　　陆燃倒是镇定，站起来应了一声："好。"

　　他坐下的时候，陈默隔着两排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完了"。陆燃没理他，翻开英语书，心里却也在打鼓。他倒不怕老班骂他，他是怕老班骂苏倩。

　　下课铃一响，苏倩坐在座位上没动。陆燃走过去，站在她桌边，说："走吧。"

　　苏倩抬头看他，小声说："老班叫我们干什么？"

　　"不知道。"陆燃说，"去了就知道了。"

　　苏倩站起来，跟他一块儿往办公室走。走廊里人来人往，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陆燃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走得慢，校服袖子垂下来，盖住半只手。

　　"你紧张什么。"陆燃说，"有我在呢。"

　　"谁紧张了。"苏倩说。

　　陆燃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先敲了敲门："报告。"

　　"进来。"老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各自的工位上改作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老班坐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前，戴着老花镜，正批改一摞卷子。看见他们进来，把卷子放下，摘下眼镜，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坐。"

　　陆燃拉了把椅子坐下，苏倩坐在他旁边，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班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苏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知道我叫你们来干什么吗？"老班问。

　　陆燃说："不知道。"

　　"不知道？"老班哼了一声，"开学第一天，你在教学楼门口给人挡门框，我都看见了。"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那我不就是顺手挡一下。"

　　"顺手。"老班说，"全班那么多人，你怎么不给别人挡？"

　　"别人也用不着我挡啊。"陆燃说。

　　老班被他这话堵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倩。苏倩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苏倩，你说。"老班说。

　　"我……"苏倩的声音很小，"他就是顺手。"

　　"你们俩倒是口径一致。"老班说。

　　办公室又安静了一会儿。老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语气缓下来："你们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不止我，办公室几个老师都看出来了。你们自己觉得藏得好，其实谁不知道。"

　　苏倩的头更低了一点。陆燃没说话，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没想拆散你们。"老班说。

　　苏倩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老班又喝了口水，说："你们这个年纪，有点心思，正常。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了，有的谈着谈着成绩掉下去，有的闹得全班鸡飞狗跳。你们俩不一样，你们俩成绩没掉，也没闹出什么事，这点我是看在眼里的。"

　　陆燃和苏倩都没说话。

　　老班顿了顿，说："我就一句话。希望你们不只有彼此，更要有朋友，朋友爱情双丰收。"

　　"爱情"两个字从老班嘴里说出来，苏倩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陆燃也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老师，您这词儿用得还挺新潮。"

　　"少贫。"老班瞪他，"我这是正经话。你们现在还小，以后路长着呢。感情这事，急不来，也强求不来。你们要真想好好处，就得把自己学好，把朋友处好。知道吗？"

　　"知道。"陆燃说。

　　"知道。"苏倩小声说。

　　"还有。"老班又说，"你们这一年的事，我不是没看见。你早上给人家买豆浆，中午陪着吃饭，下雨给人送伞，我都知道。"

　　陆燃愣了一下。老班看着他："你以为你藏得好？食堂那阿姨都跟我说了，说陆燃那小子天天跟着人家小姑娘打一样的菜。"

　　陆燃脸皮厚，倒是没红，苏倩先红了。她坐在那儿，头低着，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不是反对你们。"老班说，"我是觉得，你们这个年纪，好容易心动，也容易冲动。别因为一时上头，把正事耽误了。你们俩成绩都还行，尤其是苏倩，稳。陆燃你，这一年进步也不小。"

　　陆燃抬起头："老师，你这是夸我？"

　　"夸你。"老班说，"接着夸你就飘了。"

　　陆燃笑了一下。

　　老班又看向苏倩："苏倩，你是个稳当孩子，别被他带沟里去。"

　　"不会的。"苏倩小声说。

　　"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老班说。

　　陆燃在旁边不乐意了："老师，我还没追到她呢，你就开始护着她了。"

　　老班"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那不正好，等你追到了，我就跟她说，陆燃高一那年上课老偷看她，被我逮着好几回。"

　　苏倩抬起头，看了陆燃一眼。陆燃难得地卡了一下壳，摸摸鼻子："老师，你这就不厚道了。"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师都笑了。苏倩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赶紧压下去。

　　老班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两人站起来。苏倩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老班在后面又说了一句："陆燃，你别光顾着贫。"

　　"知道了老师。"陆燃回头应了一声，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苏倩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快。陆燃跟上来，跟她并排："你走这么快干嘛。"

　　"没干嘛。"苏倩说。

　　"老班还挺开明的。"陆燃说。

　　"嗯。"苏倩应了一声。

　　陆燃偏头看她，她脸还红着，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他忍了忍笑，说："那你脸红什么？"

　　"没脸红。"苏倩说。

　　"还没脸红。"陆燃说，"老班说'爱情'那两个字的时候，你头都快埋进桌子里了。"

　　"你别说！"苏倩急了，伸手要去捂他嘴，又觉得不对，手举到一半，缩回去了。

　　陆燃笑出声。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苏倩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校服衣角一甩一甩的，觉得这个画面，他能记一辈子。

　　"苏倩。"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倩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陆燃问。

　　苏倩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苏倩的脸更红了，声音闷闷的："谁跟你在一起了。"

　　陆燃笑："也是。"

　　苏倩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追着说"迟早是"，结果他这次没有。他说"也是"，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回头看他。陆燃站在原地，还笑着，但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带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说："我想等你再长大一点。"

　　"我哪里小了。"苏倩说。

　　"小。"陆燃说，"你还没成年呢。"

　　"还有半年。"苏倩说。

　　"半年也是没成年。"陆燃说。

　　苏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忽然空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她一直以为他在等她点头，结果他说，他要等一个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问。

　　陆燃想了想，说："等你考上大学吧。"

　　"大学？"苏倩说，"那还早呢。"

　　"不早了。"陆燃说，"两年一晃就过了。到时候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们想怎么样都行。"

　　苏倩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地上。她站了一会儿，说："那要是没考上一所大学呢？"

　　"那就考一个城市的。"陆燃说，"反正我得看着你。"

　　"谁要你看。"苏倩说。

　　"我要看。"陆燃说。

　　苏倩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陆燃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他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等她考上大学，等她成年，等他们能自己说了算的时候，他再好好跟她说一次。

　　他想，他等得起。

　　回到教室，陈默早就等着了，一见他进来就凑过来："怎么样？老班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陆燃说，"就让我好好学习。"

　　"就这？"陈默不信，"老班把你们俩叫过去，就为了让你好好学习？"

　　"还有。"陆燃说，"让我别光顾着贫。"

　　陈默"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把老班哄得五迷三道的？"

　　"我这是人格魅力。"陆燃说。

　　陈默翻了个白眼，回自己座位了。走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全班都等着呢。"

　　"等着吧。"陆燃说，"快了。"

　　"你上回也说快了。"陈默说。

　　"这回是真的快。"陆燃说。

　　那天晚上，苏倩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停了。她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话：等你考上大学吧。

　　考上大学，那是什么时候。她算了一下，高二下，还有一年半。一年半，好像很远，又好像没那么远。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她怎么就开始想这个了。

　　她拍了拍脸，把笔拿起来，继续写题。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写完一页，翻过去，忽然想，要是到时候他没说呢。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低头继续写。她没注意到，自己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燃"字，又赶紧划掉了。

　　她又写了两页题，实在写不进去了，把笔一放，靠着椅背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对面那栋楼，亮着几盏灯。她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她根本不认识陆燃。那时候她每天中午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坐在靠窗第三排看小说，觉得自己能这么过完整个高中。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吃饭的时候对面多了一个人，桌边多了一把伞，桌上多了一杯豆浆。她没想过这些事，也没想过以后。可今天老班把"爱情"两个字摆到她面前，陆燃说"等你考上大学"，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一直被人推着往前走，走到一个她没想过的地方。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豆浆杯，已经凉了。她把它拿起来，放进书包里，想着明天早上，再给他带一杯热的。

　　她没想明白"考上大学"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只是觉得，要是他一直等着，那她也不能让他等太久。

　　第二天早上，陆燃到教室，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是热的。他抬头，苏倩正坐在座位上低头背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无糖的，他喜欢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没问是谁放的。